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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着。
窗外的粉色光点缓慢地陨落。所有的枝条都慢慢地回到他的身体里,钻回它们的源头。但他却不记得自己和它们有什么关系,又做过什么。在他大脑里的记忆流水一样钻到某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去了。房间门垮塌成了一堆,息汶人冲了进来,从他身边擦肩而过,克汶人在他面前停了下来,一把把他拉过去,双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。
他呆呆地望着那两瓣苍白、沾着紫色雨水的唇。它们像病了的花。他有见过暗紫色的花吗?
——不——我可没有动过你那些灿烂岁月的回忆。那么多美好的日子里,想一想,你不会连一朵暗紫色的花都没见过吧?
我没有见过。
——没有?这时间给你可真是浪费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又记住了什么呢?
你到底是谁?
没有回答。他一直望着这一切,心如死灰,平静无波地望着,现在,他似乎终于回到了幕前。他眨了眨眼睛,重新望着苏姗。苏姗本来在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,这时候她停了下来。
“你没听我说话。”她喘了口气,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钱立小声说。
苏姗张着嘴,犹豫了一瞬,低声问:“你醒了?”
钱立没有回答。眼前这一幕并不现实。他慢慢地抬起双手看了看,他的手上和身上都是血。这时候,苏姗用黑柄指向他,他身上的血污突然一扫而空——更虚幻了。他依然沉默着,转回身去望着言林和那个浅色头发的女人。言林正用闪烁的圣赋杖紧紧地顶着她的脊柱
苏姗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:“移形成了一次,第二次就行不通了。我们还在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我母亲在哪里?”钱立茫然地问,回头望着苏姗,“你们找到她了吗?”
苏姗沉默了片刻,回答:“钱立,我们最好赶快离开。”
“苏姗……”钱立无力地说,但是苏姗作出禁声的手势,不让他再说下去。
“你,我,你的家人,都是这场混乱的核心。这些就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周边都崩溃了,只有房子相对能撑得久一点。如果我移形回来的时候是在房子外,我现在已经完了。”
当然,她的意思很清楚。但同时又很让人费解。怎么会呢?人怎么会踏出房子就死去呢?但没有人能解释这件事,就像从来没有人会对他解释为什么看见了一道伤痕就会暴死,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瞬间来去,翻云覆雨,与此同时另外一群人就天真地活在他们的影子里。事情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了。
“为什么?”他喃喃,“为什么这样?”
苏姗摇了摇头,没有说话。
钱立绕开她,朝房门走去。苏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。
“别。”钱立回过头望着苏姗,声音极虚弱地说,“求你了。”
苏姗呆呆地看着他,松开了他。钱立跌跌撞撞地走出房间,来到了钱萦的房门口。他紧紧攥住门框边缘,往房间里看了片刻,凝视着父亲的尸体。接着,他第一次扶着扶手从楼梯上走下来,沉默地望着客厅。落地窗外有不同以往的绚丽色彩,客厅被这些奇诡的颜色照亮,看起来像一片华丽的墓地。
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但是莫名地,桌子上的果盘空了,饮水机里的水不知什么时候见了底。他不记得谁动过水果,谁喝了最后一口水。总之它们就这样消失了,就像这里原本便没有生命存在。
钱立没有往窗外看一眼,便直接朝门口走去。
他好像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旋开门把手,伸出的左手手背上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痕迹。
他没有走出门,只是茫然地望着那片黑暗。他的视线时不时地变模糊,他看不清。他无望地期待着——然而,世界太大,那些黑暗太深,藏匿了太多秘密。于是,他想喊,想咆哮出母亲的名字,最后却只是动了动双唇,发出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。
“妈妈……”
他是找不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