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成站在岸上,颇有大侠风骨地一抱拳。“替天行道了兄弟。”
钱立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,笑着骂了一句,上来就把乔成也摔进湖里。
*
息汶帝国,梅尔塞斯市,在云影街20号的房间里,钱立睁开了眼睛。
此时此刻,不知为什么,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荔枝,它梗部乱七八糟的变色果肉,和果肉之间蠕动的脏物。
天花板上没有那盏熟悉的灯。有一团光被装在浮空的玻璃笼子里,天光在慢慢变亮,光团在肉眼可见地熄灭下去。床边的窗前垂下两扇白纱,这种东西是母亲绝不会挂在房间里的;桌子,椅子,地板,衣柜,他全不认识;房间远处的角落有一架三角钢琴……三角钢琴。
一道雷劈进了他双眼之间似的,他的大脑抽搐了一下。但那是什么,是疼痛吗?是眩晕吗?
他望了一会儿天花板,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。他伸手在**摸索了几下,并没抱着希望……但是手机呢,他就没从中界带来什么东西吗?
他带了东西的。
钱立知道它就在那里。他一抬手就碰到了妹妹留给他的那只熊,他把它抱过来,搂在怀里。但动作很小心,他不想触发机关,不想听见钱萦的声音。不光是她的声音,他什么都不想听见,什么都不想看到。
他紧紧地抱着熊,紧紧地闭着眼睛。
现在,他的生活中是不是有比荔枝更令人恐惧的事情了?
他没有去想。没法去想。
*
钱立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。他曾经不需要吃东西,后来一定是有什么人修复了他的脏器,但随之产生的也并不是正常的食欲,他还是不想吃任何东西。因为长期没有进食,肯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,他不需要用洗手间。现在,这成了最幸运的事情,因为他不想动。
就像一场漫无目的的休养。
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太大的空洞,就算他一生都躺在这里,休养也不会有尽头。
你得起来。他对自己说。
钱立,起来。
但他并没有起来。他还是躺在那里,抱着熊。
其实他知道这个结果,因为从前他无需向自己下令。而现在,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自我与肉体的剥离,它们互相憎恨着,指责着,他就躺在这里听着。
这时,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足以称为智慧的耐心,他没有很快就再次下令。因为他明白自己做不到。他有太多的事情做不到。他从前没有这个觉悟,于是,他才会被诊断出所谓的躁郁症。
指责继续着,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,他等着。
接着,他找到了原因。
他从不去想自己有多憎恨自己,尽管他心里清楚——这就是问题所在;他是自己的雷区,自己的禁忌。而现在,依然如此。他从前不敢去探究这个问题,他知道他从此更不会再敢了。他知道现在他是一只容器,拥有与那枚荔枝同样的混沌;那是无法碰触的,那只能压制。他过去十几年一直在压制着,现在也同样如此,以至于他无法察觉到自己正在压制着一切,并为此耗尽全部精力。
如今,他已经骑虎难下。
——但这是正确的。他清醒地想,本来就应该这么做的。这大概是生者的常态,这尤其是他的常态。那不是病态的压制,那是一场狂奔。他在狂奔。那些追逐他的,那些觊觎他的,即使被压制着,也仍然在他身后,日夜不停地奔跑。
而此刻,他已经作好了狂奔一生的准备。
钱立,起来,起来。
他的手抓紧了熊的胳膊。
起来。
他轻轻地把熊放在一边,猛地掀开被子。
眼镜在床头。他上身**着,于是他抓过一旁椅背上搭着的衣服。扣扣子的时候,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。他放下手等了一会儿,但没有用,还是抖。
他的手从此就带上了这种神经性的颤抖。直到多年以后,也经常有人问起这种颤抖的来由,而他从来不予回答。
现在,他站在了房间的正中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