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纤羽仍然望着他，过了片刻，她露出了一个有点忧伤的笑容。
“我有点吓到你了吧？”纤羽说，“我提到以后的事情，让你感觉你会在这里住很久。”
“你没有吓到我。”钱立摇了摇头，“但是我真没想过以后的事情。我根本不知道我明年会在哪里，会怎么样。”
“明年你会很好。明年你也还在这里，因为这里很安全。”纤羽说。她话里突然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口吻。“现在不想那么多也是对的，先好好休息。以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钱立忍不住笑了，说：“你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是呀，还能怎么办？”纤羽也笑了，“我把需要做的事情告诉你，但我不能按着你的头，告诉你不拯救息汶我就打你一顿，那成什么啦。”
“你们都相信这事？”钱立问她，“你们都相信一个远古的武器可以拯救这个国家？”
“没什么不相信的，入乡随俗呗。”纤羽说，“都涂完了？这么快？把骨架给我吧，我安装起来就差不多了。”
钱立把涂完胶水的骨架推给纤羽。她忙着思索怎么不用汶术就能让零件牢固地组合，他默不作声地看她摆弄那些东西，他们沉默了很久。电视里传出音乐和热闹的人声。钱立能听到一群快乐的男女在齐声高歌：“天佑我乡，万古长康。”
但除此以外，一切都很寂静。漂亮而宽敞的餐厅里，餐具和摆设静静地闪亮着，仿佛真正的死物；他们无言地坐着，就连纤羽实验汶术笼时射出的汶术都没有声音。窗外连一丝风声都没有，入秋的第一天，走完一生的植物在无声地枯萎，秋季的植物同样在悄悄地萌芽。云影街20号那样安详，客厅亮起的灯光是它恬静的眼睛。
在餐桌边上，纤羽终于把五个汶术笼都好好地拼了起来。她试着把一个亮闪闪的汶术装在里面，那束火花在里面闪烁得更加明亮，汶术笼也没有随之散开。于是她高兴地拍了拍手，说：“完成啦！可以和面具一起挂起来了！”
“挂在哪里？”钱立问。
“挂在院子里！”纤羽说，“走，我带你去。”
他们打开房门，先在屋檐下挂了两个面具和一个汶术笼，然后任房门那么敞开着，从长廊里进入被地灯照亮的幽暗的花园。剩下的五个汶术笼，有两个要和面具一起挂在大门两侧；在那儿，他们发现石鹰并不在属于它的柱子上。纤羽认为它是绕到后花园了，所以他们先去了后花园，在那里的树上挂汶术笼。
然而他们仍然没有看到石鹰。
“也好，石鹰不太喜欢汶术笼，它嫌太晃眼。”纤羽上下打量着她修好的汶术笼，说，“汶术笼这种东西是真的厉害。你看它的那些裂缝还在透光呢，还这么好用。”
钱立说：“粘得比较牢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纤羽摇头道，“东西有汶力，修复起来就总能容易一些。你看，包括息汶人和克汶人，都有机体受损以后自我修复的功能。这就是共性，我们的生命力比较强。”
钱立笑道：“是吗。”
“是的。”纤羽说，“你知道临荒节是怎么来的吗？传说息汶的第一代人来到这里时，正赶上绝对富足的汶季。他们曾经以为息汶就是这样，永远这么美丽富饶。但没想到几个月以后，汶季过了，秋天来了。那些果子和粮食一夜之间全部凋零，整个息汶突然一片荒芜。”
他们从后花园回到房前，去给女神雕像作最后的装饰。
“他们没有经验，也没有准备。没有任何备用的粮食或者在秋天收获的农作物。一些汶季没有的野兽开始出没，他们死伤惨重，差点被赶尽杀绝……”
夜风开始粼粼吹过那些枯萎的叶子。在他们脚边，褪去颜色的花瓣安静地旋转，落在地上。
“……我们的祖先在荒野里重新开始生活。用自己的手建起房子，研究出圣赋杖，种下作物。”纤羽温柔地说，接过钱立手里的汶术笼和面具，把它们系在一起。“从濒死到繁荣，这就是第一代息汶人。”
喷泉里的女神像眨了眨眼睛，俯瞰着他们。那双石头的眼睛竟如此柔和而灼烁，令人惊叹。接着，就在钱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时，她动了起来。她的动作不大流畅，但也不像石鹰那么笨拙，只是款款地将一条垂在身边的手臂伸向纤羽，略俯下身来。
“这是瑛金。几千年前，她就在息汶生活。”纤羽轻声说，把汶术笼和面具挂在了女神像的手上。“她发现了元赋的存在，以及圣赋杖和元赋之间的联系，是真正的女神。瑛金，临荒节快乐。”
瑛金像对纤羽和钱立微微笑了起来，点了点头，便把面具和汶术笼提过了肩，维持着那个姿势不再动弹了。
就在那时，炸裂般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。纤羽轻轻叫了一声，抬头望去；钱立几乎本能地往后退，但接着他就看见了那些绽放的烟花。一定是经过了汶术的改良，它们才会呈现出如此绚丽，宏大而又精细的图画——突然之间，烟雾带着声响甚至气味又动起来了。于是，他们看见了华美而富饶的梅尔塞斯，看见了欣喜若狂的先民，徜徉在花与果的世界中，聪灵的小动物在他们脚边奔跑……接着，就是一片荒芜……是随之而来的饥荒和病痛。那是烟花吗？还是一场幻境？他竟然能在脑海里想象出那样的场景——他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他们在跑，在叫……最后，兽来了，是那种从黑暗中走出的怪物；它们叼起那些丝缕烟雾组成的小人儿飞奔而去，只在天空中留下一道细微又凄厉的，伤痕一样的呼喊……
烟雾的人儿们捂面恸哭，发出无声的哀嚎，恨不能扭曲自己的身体来表达那种痛苦。在他们身后，烟火绽放留下的光已经在渐次熄灭了。留在那里的人们正在变得和天空一样灰暗。
但他们还是又站了起来。
他们重新开始生活；搜集种子，忙于耕种，研究汶力。他们开始有所成就，有所收获……他们完全忘记痛苦了，是啊，他们只是一群烟雾做的小人儿；但当息汶的深秋与冬由于丰收，由于灯火和欢乐的人而变成温情之乡，钱立感觉自己又在脑海里听到了人潮涌动的呼喊声；当天上的小人儿举起圣赋杖，宣布从此人们拥有了这个武器和护身符，钱立看见身边的纤羽凝视着天空，眼中盈满泪水。
纤羽注意到他的目光，转头对他微笑。烟火结束了，天空又黑了下去，她眼中盈盈的两点亮也随着光湮没了。远远的街上传来音乐声和鼓声。钱立听着，那是游行的欢乐的人群，正在向这里走来。
纤羽说：“钱立，临荒节快乐。”
钱立笑笑，说：“临荒节快乐。”
*
那天晚上，钱立回到房间里的时候，发现石鹰第一次为他提供了服务。他的桌子上整齐地摆着一只包裹。
包裹在他走近时自己散开了。里面有一把枪，和一张字条：
已为你附上汶术说明一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