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安宫中,无数的金色纱幔纷纷叠叠遮住了屋中大部分光线,最深处的凤床之上,一位满头银发的妇人好似睡着了一般,脸上还带着安详的笑容。
丧钟响起,大齐王朝历代中,最传奇也最让人艳羡的太后韩氏,就此永远阖上了双眼。
能够以再嫁之身,登顶后位,让千古一帝为了她散尽后宫。之后,先帝驾崩,新帝登基,却侍母极孝,以天下之力奉养,不管怎么看,韩太后的一生都不该存在遗憾。
但事实上,在弥留之际,韩太后最后眼前浮现的人影,不是携手半生的先帝,却是她这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,那一位“大人”。
如果,如果可以,如果可以再重来的话,那么……
与此同时,终于抵抗不住睡意,在李雁怀中换了一个舒服姿势的陶千宜,却是恍惚来到了一座精致的阁楼。
左右看了看,陶千宜分明还记得她前一刻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李雁斗嘴,怎么一眨眼就换了片场?
抬手掐了下自己的脸,哦,不疼,在做梦?
抱着这样想法的陶千宜,随遇而安得开始了这场梦中的探险。
眼前的房间,虽然好像有些眼熟,但陶千宜一时间还是没能想起这是哪里,甚至连这是一处阁楼,她还是因为窗外景色不正常的高度,从而判断出来的。
陶千宜并没有侵犯别人隐私的想法,故而也没有随意翻看,而是往窗边靠近,想先确定一下这到底是谁家的府邸。
未曾想,手掌才刚摁在了窗沿上,便往下按了一个空。
一声惊呼尚且卡在嗓子里面,陶千宜整个人便因为惯性,往前摔了过去。
不是,忍不住瞪大了双眼,她刚刚、她刚刚是穿墙了吧?正在空中下落的陶千宜如此想道。
“嘣”的一声落了地,不好形容的奇妙触感,就好像只是一个橡胶的软球落在地上,但又轻得只像一个泡沫。
陶千宜撑着膝盖站起身来,这会儿可不敢再随便乱扶**了。
看着眼前的陌生街道,陶千宜罕见得露出了迷茫。
虽然之前因为太过突然而没有看清,但陶千宜敢肯定,那座阁楼绝对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后院,可现在眼前却是一条不知道具体方位的清幽小巷,连人声都听不见。
再转身,别说阁楼了,除了砖墙,根本什么都没有。
怎么,爱丽丝梦游仙境2.0版?
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,突然有车轮压过水坑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,转身后,天色一下子暗到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远处那辆马车一角上悬挂的烛火明明灭灭。
“我没有骗你,同样的,我也希望你能够信守诺言。”
陌生中带着熟悉的嘶哑男声传来,陶千宜抬起头,不知道什么时候,她已经飘在了马车的旁边。
是的,飘,恭喜她又习得了一项神奇的无用新技能,呵呵。
“抱歉,当初我回来的太晚,即便元娘一开始奋力争取,但也只留下了这些。现在,我把她们交给你,希望你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……网开一面。”
男子再次发声,让陶千宜奇怪的看向了身旁的马车,不明白这说话的人到底什么意思,明明嘴上说着求情的话语,却好像并不热衷,有种自相矛盾的颓废感。
一直等到马车停下,男子先一步下来,陶千宜才费力的勾了勾嘴角。
二哥,好久不见。
因为从小到大对军队的憧憬,也因为荣承伯府内微妙的氛围,在现实世界中,陶千禾在几年前就已经入伍。
陶千宜还记得这人在临行前曾有主动找上她,不顾她的意见,便许下了承诺。
说不管陶家其他人如何,他永远不会忘记她的父兄,他这一生,最崇拜的人是她爹爹,最亲近的人是她哥哥;
说他会在军中好好努力,连着她父兄的份儿一起;
说他最终会重振她父亲在军中的声望,不让英雄就这样被人遗忘;
说他届时或许会来不及赶上她的笄礼,但他一定会赶回来,赶回来背她出门,他会代替陶千华,亲自将她交到李雁的手上;
说她一定要幸福,连着所有人的期望一起。
可此时此刻,面前这个看起来已经二十好几的男人,眼中却没有了光。
但紧接着,陶千宜的目光就再不能集中到他身上,而只是看着那后一步下来的男人。
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个怎样的梦境。
却还不如不知道要来得好。
岁月似乎是格外的优待于他,明明他的年纪,比陶千禾还要大了三岁,但此时他们两人站在一起,偏偏他的脸上还是光滑如初,没有沾染上半点苍老的痕迹。
但,岁月又好像是对他格外的残忍。
明明还是和她睡梦前所见一样的五官,却好像顷刻间被覆盖上了泥浆寒冰,不再有鲜活的柔软,只是一件被刻刀一点点雕琢出来的工艺品,明明俊美如神明降世,却是那样的冷硬、那样的冰冷。
陶千宜抬起手,想要摸一摸他的脸,却又有一瞬间的瑟缩。
可是眨眼间,那人抬起头,突然笑了一下。
陶千宜一时间还以为这人是看到了自己,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,他看的只是她身后的院门。
而且,那笑也不是笑,只是勾了嘴角,不带有任何情绪的意味。
“我从没有承诺过你什么,是你自己执意要带我过来。”那人说道,“要知道,我的时间可是十分宝贵的。如果里面的东西有意思的话,我或许可以不计较你今日的失礼。再多的?呵。不过,得寸进尺也是你们陶家人的本性罢了,我不意外。”
陶千禾伸手抹了把脸,看起来越发无力,好像只不过是站在了这道院墙外,无形的枷锁就已经压了下来,让他再失去了一切挣扎的勇气。
“算了,你进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