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夫人,你难道已经忘了先前本宫母妃嫁妆那事儿了?别说是养本宫一人了,怕是这么多年来,这偌大的荣承伯府,都全是靠着本宫母妃的嫁妆在养着的。”
陶千宜真真是觉得可笑,若是她爹娘在天有灵,也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而觉得闭不上眼睛。
你们可瞧,这就是你们信任托付的家人。
你们各得其所,或保家卫国,或生死相随,可她又是何其无辜,又何其多余。
“也罢,当初那事儿虽然闹得难看,但到底是已经解决了,若是本宫再这么不依不饶的翻出来说,怕是老夫人还会心有不服可是?行,那就不再提嫁妆了。”
可陶千宜这么容易便松了口,却叫陶老夫人越发警惕了起来。
理智告诉她,她应该马上阻止陶千宜再说下去,这丫头敢这么信誓旦旦对峙,必然是已经有所准备,再让她说下去的话,说不准还是要坏事的。
但情感上,陶老夫人却无法收手。
或者说,她也根本收不了手,因为即便她不愿意承认,可眼下这事态发展的主动权,显然已经不在她的手上了。
陶老夫人隐隐觉得有些后悔,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后悔些什么,又有什么可后悔的。
明明她一直以来做的一切,全都是在为了陶家打算,陶千宜她身为陶家的一份子,那自然就是该要有为了家族牺牲的觉悟才对。
甚至,若说原本在嫁妆的事情上,陶老夫人该是偏向于陶千宜的,可是,在那件事情被闹大,让荣承伯府再一次成为了京中茶余饭后的笑料时,陶老夫人的态度就变了。
她不是说秦氏做得对,但陶千宜的所作所为绝对是更加的可恶。
那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长时间,陶老夫人在事后也自己细细又反思了一遍,便越发觉得这是一个阴谋。
定是陶千宜早就发现了真相,然后才私下特意请过来了姚家的人,不然的话,分明都已经是这么多年没有联系过的关系,姚家又怎么会上门?
陶老夫人越想越恨,觉得这丫头忒儿是一个冷血心狠的。
明明是关起门来能自家解决的事情,偏偏她就是要闹得满城风雨、人尽皆知,难道说,她把事情告到自己这里,她身为祖母,还能不站在她这一边吗?
陶老夫人自觉她是个公正极了的人,可风凉话又谁不会说。
陶千宜都不用细想,就知道,这事儿当初若真是按着陶老夫人想得那样去办,最后她一定是那个吃了哑巴亏的人。
即便陶老夫人还算是有几分的原则,可她的原则,永远凌驾不到陶家之上去。
没有外界的压力,还想让荣承伯府掏空家底给她填补漏洞?然后让荣承伯府其他姑娘都再拿不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出嫁?
根本不可能。
“就算是抛开嫁妆那事不提,老夫人,你莫要忘了,本宫自打六岁那一年起,可是再没有花过荣承伯府里的一钱银子,也没有再用过荣承伯府里的一针一线。”
陶千宜不躲不闪得直视着陶老夫人的双眼,继续宣布着对于她来说过于可怕的内容。
“甚至,就连本宫芳菲院中的所有奴仆,也都是本宫自己出银子在养着的。”
陶千宜想了想,也给陶老夫人指出了一条明路。
“当然,老夫人大可以指责本宫,还有占用了贵府的宝地,竟然胆大包天得在里面住了十几年的时间?”
这话,只要陶老夫人好意思开口,那么陶千宜还真能够好意思听着。
“又或者,老夫人是想和本宫计较本宫六岁以前的那些事情?”
陶千宜甚是有趣得欣赏着陶老夫人的表情。
“那这可真是不好意思了,但当时本宫的父王还是荣承伯,本宫不可避免地,确实是有花销了府中的财物。只是,依着老夫人自己的说法,本宫私心里想着,这六年里的养恩,怎么也该算在本宫的父王与母妃身上吧?老夫人,你说可是?”
陶老夫人的眼睛都已经瞪大到了极限,口中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。
但怎奈,她才刚刚让程老给诊过脉,身体实在是康健极了,就算是想要中风,或者哪怕是先气晕过去避避风头,实际情况也实在是不允许的。
过了好久,陶老夫人才终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,微弱的道:“这不可能。”
陶千宜便是笑了,好脾气的问道:“老夫人是觉得这里哪一点哪里不可能呢?还是说,老夫人是想要跟本宫对对账?如果真是这样的话,那本宫劝老夫人还是最好不要了。”
陶千宜此刻面上的笑容,落在陶老夫人的眼中,简直是与地狱恶鬼一般无二。
“毕竟,本宫自六岁那年起,不仅全部花销都是由自己支出的,就连给府里,也是送过不少的银子。咦?这样看来,确实是哪怕不算嫁妆那件事情,也应该足够能填补上本宫租住芳菲院多年的银钱了。老夫人,要不如,我们真来算一算?”
陶老夫人大力的拍打着桌面,复又一甩手,把案上的东西全给挥落到了地上,惊声尖叫。
“不可能,我不信,这一切都是假的,全都是你说来骗我的。我明明一直都对你很好,伯府对你有大恩。这么多年,完全是因为伯府给了你一口饭吃,你才能活到现在的!”
陶老夫人吵闹着,眼睛中重新亮起了光彩。
“对,对,就是这样,这全是你说来骗我的。不然的话,你当年一个小姑娘,又哪来的那么多银子?你说啊,你说啊!”
陶千宜与李雁本就是相携而立,这时直接就是伸手指向了他。
“本宫当年是没钱,但万幸本宫命不该绝,父王与母妃生前有给本宫定下了一门好亲事。老夫人,本宫的话你不信,怕是这府上其他人说得话,你也不会信。既然如此,不如我们再找个外人评评理?或者,更干脆一点,进宫告御状如何?”
陶千宜就不信她敢。
果然,一听这话,陶老夫人马上联想起了当初的嫁妆一事。
要不是找了“外人”,荣承伯府又何至于那般丢人。
见装疯卖傻没有效果,根本换不来对方半分心软,陶老夫人也很快是冷静了下来。
“就算依你之言,伯府没有给过你任何人力、财力上面的照拂,那么情呢?这么多年下来,你难道就真当对伯府没有任何感情吗?”
陶老夫人语声哀切非常,再不复先头的逼问姿态,若不是怕一下子转换得太假,她莫说是再直呼陶千宜的名字了,简直恨不得也跟着恭敬得叫上一声“公主”。
陶千宜也不得不承认,陶家人的能屈能伸简直就是一脉相承,而陶老夫人又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。
“老夫人,需要本宫提醒你下,贵府的夫人秦氏,当年是为何被夺了诰命吗?又或者是,需要本宫提醒你下,本宫这些年在府中,到底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?”
陶千宜不信对方是真不知道这些,只不过当初那些人,有一个算一个,即便是最傻的陶容容,都比她来得重要。陶老夫人自然不会因为她,而去严惩那些人。
“老夫人,有些话,真要是完全说开了,那也是挺没有意思的。其实,若非老夫人今日咄咄相逼,本宫也没准备要和你说这些。但既然已经是说了,索性便做个了断才是。”
这当然是假话,陶千宜今日来此,至少有一半目的就是想要促成此事。但因为陶老夫人的主动配合,眼下所造成的效果,倒是比她想象中最好的那种还要好。
“老夫人,人贵有自知之明。相信老夫人现在心里也明白,贵府的手上既无恩情可以辖制本宫,又无情感可以牵绊本宫。甚至,因为贵府一再挑衅,说真的,本宫对于贵府,根本半点好感也无,恶感倒或许是能找出来不少。”
陶老夫人张了张嘴,嗫嚅得想要反对,却一时不知道该要如何说起。
“但,看在父王的面上,本宫也不打算对贵府做些什么。可是,这一切的前提,都是贵府能够安分守己,莫要再来招惹本宫才是。不然的话,不说本宫命苦,六岁便丧父丧母,于双亲甚少印象。就是父王本人,现与贵府也并无干系不是?”
陶老夫人想要大喊否认,才不是没有关系,那是她十月怀胎才生下来的长子,是她的骄傲,是她的孩子!
可是,她不敢,陶老夫人在这一刻,终于是感到了后悔。
就像陶千宜所说得那样,本来对方客客气气得上门来走亲戚,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,非是想要拿捏对方,结果?偷鸡不成蚀把米,倒是把什么都给断掉了。
“……是,公主殿下教训得是,诚如老身这、这……这个大儿子刚刚所言,诚郡王……与老身,并无干系。”
可怜吗?是可怜。
可恨吗?天知道。
“老夫人能够这么想,那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拍拍手,陶千宜指着一应礼物道:“这些,便当是给老夫人压惊了。”
“老身……谢公主厚赏。”
陶千宜颔首应下,开口告辞。
“老身恭送公主殿下、恭送诚驸马。还请恕老身腿脚不便,实难远送。”
看看,要是早能有这个态度,那可该是多好。
陶千宜宽慰了几句,迈步往外走去,却在临近门口的时候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陶老夫人现在就怕她会再有什么幺蛾子,当下就紧张了起来。
“老夫人。”
陶千宜也没转身,只是微微偏过头,又看了过来。
陶老夫人下意识的低头,“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?”
“吩咐不敢当。只是……本宫突然想到,老夫人到底也是年事已高,像方才那般的情绪激动,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到老夫人的身体状况?”
陶老夫人原本都已经将期望放得极低了,如今乍一听陶千宜竟然会关心她,不免是受宠若惊。
难道,她不过只是嘴硬而已,其实心中还是极为在意她这个祖母的?
如果真是那样的话,那么……
还不等陶老夫人的心思再次活泛开来,陶千宜就一句给她打回了原型。
“虽然说是清者自清,但若是本宫好心来贵府走上这么一遭,待本宫离开后,却跟着便传出了老夫人病了的消息……想必,本宫届时一定是会觉得很苦恼的。”
“老夫人。”陶千宜嘴角勾起,“本宫向来最是个耐不住苦的,如果到时候真有这种事情发生……那恐怕本宫为了自证清白,也只好是跟着大家一块分析分析老夫人患病的原因了。”
“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?”
老夫人她意下不如何,可她没有办法。
“启禀公主,老身向来身体康健,府上又有大夫随时照顾着,必不会有事,不敢劳公主殿下再为老身担忧。”
“如此,那本宫便是放心了。还望老夫人长命百岁,阖家欢乐~”
一定会很欢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