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九,等你记起八哥那字条再拿出来看。”
他这话说完便看向旭尧。
神色空洞可怕,又仿若是极是宽慰。
我不知道他在寻求什么,更不知道眼下他要以这种眼神看旭尧。
其实追究根底,我还是忘了问他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上这九重天偷盗仙草。我最终还是没有看清,这本就是一场算计。
八哥说诛仙剑留下的戾气蚕食着他的意思,他不愿意就这样苟且的死去。
与其终有一死,还不如我这做妹妹的亲自送他。
可是,我怎么下得了手,怎么能下手!这是我的至亲至爱的八哥。
我和他萍水相逢,认识以来不就约约一年,共处的时间也就那大半个月。可即便是半月哪怕是几天,我也觉得这个八哥是不同的。
熟悉而又陌生的不同。
诛仙剑果然是上古神兵利器,它的消磨魂魄肉体的时间下,使得八哥痛苦不堪。
我原是以为自己是不会狠下心来送他一程。
可是当脑中的片刻失忆后,待回神才看清,自己做事竟然可以如此决绝。
当时是,我的一掌成功的打在了诛仙剑的伤口处,八哥猛然一震后,加快了这戾气的蚕食。
这一掌使得我手脚瞬间冰凉,心下止不住颤抖。
我至今不敢相信,八哥竟然是死在自己手上,还是死在我失了记忆,耳朵阵阵忙音的那一掌下。
本蛇又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啊——
“八。八哥——”
我哭了,我从来没哭得这般狼狈过。万儿八千年里,我彩花蛇何时如此窝囊的哭过一回,原来是没经历过大彻大悲,哪里懂得眼泪的真正含义。
八哥对我亲厚的笑了笑:“阿九,以后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怪八哥。”
我不晓得八哥这话的意思,可是我却明白,他这次是真真正正要死了。
不会因为他的特殊半人半鬼幽冥地狱收不了,就死不了。
八哥是真的会永远消失在世间,如同月海花里的幽冥老母一样,一丝念想都留不住。
想到这里,他逐渐透明消失的身影,连带着那虚无缥缈的声音和血红色的甘甜气味的空气都一起幻化。
我顿时淌出几行血泪出来。
“八哥!”
我声嘶力竭的唤了他最后一句。
分不清是刚才受到八哥溅到的鲜血,还是我流出的血泪。颜色夺目得惊人,而我那双瞎眼珠子,眼下竟能完全看清这个场面。
八哥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:安蓝,我很想你。
可是安蓝又是谁,谁又是安蓝?
鲜红的消失幻化以及八哥透身是血的情形再次震撼了我。
看见他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,安详的双眼,惨白的面目,以及那虚无缥缈的一句呼唤。
顿时额头传来阵阵钝痛,像触动了某个阀门般,一股记忆从灵台深处涌出。
喷薄呼啸而过。
不再是往日的抓不住快速溜走。
它片刻就占据了我整个大脑,数万年积攒的法力协同记忆瞬间吞噬。我的身体此刻不知何故发出了一股结界,波动的震**使得在场数人连连后退不止,逡巡之间就震退了东灵三仙。
妙涵女仙君急急挥出诛仙剑,才极是吃力的没有被刮走。
旭尧在旁边堪忧的唤了句:“芷汀?”
这如当头棒喝的名字,我顿时悟了。
我的容貌,我的头发,连带着我那不高个头的身体都全全改变,削骨活生肉的痛处瞬间占据了我的灵台。
我是芷汀?还是芷汀是我?
大悲大切的哀恫,不知道是由于结果太令人受不了,还是八哥的死亡震撼到了我。
不知道连连发出的大叫是真自己喊出的,还是心底的影子在喷薄呼啸。
是啊,我是芷汀。
我便是那个消失了三万年的神女。
那个生来就是帝君命格,入住肴瀚宫里无父无母上古白矖一脉的传承,那个笨鸟琰燚找了多年的失踪没察觉到的主人。
可是我又是安蓝,我投胎第一世的凡人名字。
往事种种如风飘过。
记忆的恢复连带着整个人的改变,我突然明白了为何八哥知道那诛仙剑救不了还要让我送他。
明白了为何旭尧其实有那个能耐可以救,却诓骗我无可奈何。
他等的不就是我的觉醒?
以血之誓,成就了上古禁术血脉相连的唤影记忆术法。
这禁术的高超便在于,受禁之人除了不得好死之外。
魂魄合着肉体永遁六道轮回之外,受尽无边折磨,最后才会灰飞烟灭。
我的八哥,是世间最好的男儿。
可是为何他这一生会这样的被我给耽误,成了最后半人半鬼,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
连着最后的死都同我脱不了干系。
我不能原谅自己,更不能原谅旭尧。
他既然是位处上神,诛仙剑的创伤是可以耗损修为来治疗的,可是他算准了八哥的不知道,算准了我的不知道。使得八哥大限之时,生生逼得我出手,来完成这禁制的最后一步。
至亲至爱的人,必须使出术法来送走那个祭奠禁术的,方能完成上古禁制血誓。
这样我才能够由着血脉相连,重新唤醒记忆,再次苏醒过来。
天空飘起了雪花。
如同投胎做人的那年冬天,我和八哥看过的那场大雪。
缥缈寒冷得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