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仲景被季维桢奉为上宾,请去全权主持溪江镇的防疫大局。偌大的功劳和责任,尽数落在了他的肩上。
因此,踏上返程之路的,便只有江岁岁和江年安两人。
青骡拉着板车,在泥泞的官道上缓缓前行。车轮碾过厚厚的淤泥,发出沉重而单调的“咯吱”声。
空气中,那股混杂着腐败与绝望的酸臭味,终于在鼻尖渐渐淡去,被雨后清新的泥土气息所取代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,气氛有些沉闷。
骡车行至一处坑洼,猛地颠簸了一下。
“唔……”
一声压抑的闷哼从身侧传来。
江岁岁立刻勒住缰绳,回过头,只见江年安脸色煞白,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,右手紧紧地按着自己的右肩,那里的衣衫早已被干涸的血迹染成了深褐色。
在窑厂的那场混战中,他为了保护张仲景,被长矛刺穿了肩膀。
当时情况紧急,只是草草包扎,后面会县衙后每个人都忙于各自的事,伤口显然已经再次迸裂。
江岁岁立刻拉停了骡车,从车头跳下,绕到车尾取下一个干净的布包和一小瓶金疮药。
之后走回车头跳上车,看着江年安命令道:“把衣服脱了。”
江年安一愣,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有些局促地看着她:“岁岁姐,我……我没事,一点小伤。”
“脱了。”江岁岁没有理会他的推辞,只是重复了一遍。
她的眼神干净专注,像是个经验丰富的大夫。
江年安最终还是败下阵来,他忍着疼,缓缓褪下了右肩的衣衫。那道被长矛贯穿的伤口,皮肉外翻,已经开始红肿发炎,触目惊心。
江岁岁没有说话,她用干净的布条蘸着清水,小心翼翼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污。
她的动作很稳,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熟练与镇定。
江年安垂着头,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阵阵刺痛,以及江岁岁指尖的体温。
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清香,和他记忆中那个总是躲在哥哥身后、爱哭鼻子的妹妹,截然不同。
“岁岁姐,”他终于还是忍不住,打破了沉默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……你和以前,变得很不一样了。”
他斟酌了许久,才说出这句看似平淡,实则蕴含了万千思绪的话。
江岁岁为他上药的手微微一顿。她没有抬头,目光依旧专注地停留在他的伤口上。
她的语气平静淡淡的回应:“人总是会变的。尤其是在……死过一次之后。”
这句模棱两可的话,让江年安的心猛地一揪。
他并不知道她口中的“死”,指的是江年大哥的战死、是伯父的离世,还是昨天晚上直面死神。
或者是……还有其他他不知道的危险时刻。
江年安想要追问,却发现自己没有开口的勇气。
江岁岁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,打了一个漂亮的结。她抬起头,迎上他复杂的目光。
“你不必担心,”她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还是我。”
“只是想活下去。也想让月月……让我身边的人,都活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