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维桢没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茶杯,看着杯中沉浮的嫩芽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道:“山长,您……还记得家祖吗?”
山长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眼神复杂。
他长叹一口气,道:“一晃,竟已过去三十年了。老夫当年,不过是一阶草根书生。若非国公爷提携,怕是早已埋骨他乡,哪还有今日的竹影书院。”
季维桢听他这么说当即松了口气,他脸上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,换上了一副晚辈叙旧的温和模样。
“此次南下,临走前家祖曾于晚辈提及,说南州有一位故人,胸有丘壑,淡泊名利,是真正的读书人。今日一见,方知家祖所言不虚。”
山长闻言,只是摇了摇头,自嘲地轻笑一声:“哪里算得上什么真正的读书人,不过是比旁人多识得几个字,多懂了些许道理罢了。”
季维桢却没再接这话,他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,表情越发凝重。
“若非真的无人可用,晚辈……实不该在此时叨扰先生。”
说罢,他猛地站起身,整理衣袍,对着山长,郑重地作揖。
“晚辈今日前来,一为拜会家祖故人,二……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山长脸色一变,连忙起身绕过书案,双手扶住他:“大人使不得!使不得!有何吩咐,但说无妨。”
季维桢直起身,眼里闪过一丝疲惫。
“山长,您想必也看了邸报。昌平县,乃至整个南州,如今都是百废待兴。刘文海虽已伏法,但其盘踞多年,留下一个烂摊子,民生维艰。”
“晚辈人微言轻,初来乍到,又处处受制于人,许多政令难以推行。想要破局,唯有……不拘一格,起用新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期待的看向山长:“晚辈想请山长,为我举荐几位可用之材。不问出身,不问家世,只问……他们心中还有天下百姓。”
这,才是季维桢今日此行真正的目的。
朝廷的任命一时半会儿下不来,官场上又尽是些见风使舵的老油条,他信不过。
想要在这潭深水里站稳脚跟,做出些成绩,就必须培养一批真正属于自己的班底。
而这些还未被官场浸染、心怀抱负的年轻学子,便是他最好的选择。
今日播下种子,待明年春闱之后,无论他们高中几品,这份知遇之恩,都将是他最可靠的政治资本。
山长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年轻人,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抱负,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,那个同样意气风发的自己。
只可惜……时运不济,造化弄人。
他沉默了许久,心中百感交集。最终,所有的遗憾与感慨,都化为了一声长叹。
他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大人心怀天下,老夫……自当鼎力相助。”
季维桢露出笑容,再次作揖。
“多谢山长,学生定不忘山长之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