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遇时他满身是血的脆弱,喝药时他受不了苦涩而蹙起的眉头,为他探脉时手腕上传来的体温,花灯会上他拒绝她时的冰冷,还有他亲吻她时那漠然的眼神……
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,无比清晰地告诉着她——褪去“步朝暮”这个名字,卸下步氏少主这个身份,他只是“澄”。
如他名字一样,他是一个澄澈又干净的存在。
时间一点点地流逝,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烛芯爆开的一个细微声响,或许是窗外吹过的一缕夜风,步澄的眼皮再次传来颤动。
牧知意的心也随之猛地一跳。
步澄慢慢睁开眼,眼中的光不再是第一次苏醒时的涣散,他看起来很清醒,但清醒之下盛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。
视线转移,步澄的目光与牧知意的相对。
彼此之间没有任何话语,只余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对视良久,牧知意启声:“你推开所有人,推开我,是因为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,是不是?”
步澄的瞳孔收缩了一下,长长的睫毛垂落,在苍白的脸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然后,他声音喑哑地回答:“我时日无多,给不了你未来,更给不了你想要的承诺。”
“你值得比我更好的,我是个满身不堪的人,穿了十几年的女装,扮了十几年的女人,在很多人眼里,我与怪物无异。”
“你的命定伴侣,可以鲜衣怒马,可以玉树临风,可以如月皎洁,可以是任何你所希望的人……可唯独,不能是我。”
说到这里,步澄眼底的光又变得支离破碎,嘴角上扬,露出一个自嘲的笑:“有帝星命格的人,却没有成为帝王的命,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大概是为了受苦吧?反正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是受苦,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人安静地枯萎?”
牧知意用力抓住步澄的手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:“你到底是步朝暮还是步澄,这对我来说不重要,我只想问你,我们相处的这五年里,难道你没有一丝一毫的快乐吗?”
步澄难过地闭了闭眼,他终究还是说不出违心的话:“快乐,这是我最快乐的五年。”
“人有两颗心,一颗是贪心,另一颗是不甘心。我在快乐的同时,也在贪婪地渴望更多,只是我深知自己寿命已至,再多的贪婪也会转化为不甘,每一次的不甘,都在强迫自己远离你……我不希望,我的死只会给你带去悲伤。”
牧知意俯下身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手背:“既然我们都已预料到未来,为何你非要拒绝所有人,苦苦地独自硬撑?”
“你以为推开我,我就不难过了吗?看到你这样,比什么都让我更难过,我也会痛恨自己没有能力拯救你……”
“能不能……不要推开我……”
听到牧知意充满哽咽的话音,步澄身体猛地一震。
那种仿佛印刻在灵魂深处的痛苦,又再次漫了上来。
步澄咽下那份彻骨入髓的痛苦,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牧知意的手,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那只与她静静相握的手,慢慢褪去了冰凉与僵硬。
我恨自己不能在最后与你携手共进,共度白首。
但在我的梦里,我们一起看落花,望流水,过了无数个春春秋秋。
这是个长达五年的美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