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只叫一个小丫头陪着,到了草庐,又叫这丫头在外边儿。此时是上午,草庐内的众丫头小厮也着实有些忙碌。有去马厩添草的,有在池子里清理水草的,还有在林子里挖笋子的,更有在外头采买的。那青儿,还有小厨房的几个人,都不在。佩鸾撵走了后,每日在外头浇花弄草的是一个婆子,那婆子去取水去了。负责清扫地面的一个嬷嬷,因扫帚旧了,去库房领扫帚簸箕去了。
老太太进入书房时,真的一个下人不见。
这若是在平日,老太太定生气。大白天儿的,竟是找不到一个忠心老实的奴仆,倘若出了事,这还了得?
老太太喜欢一个人在府里做点儿事情。三个孙女自小没娘,老太太除了在孙女的院儿里安置人手,却又不忘突然地去检查检查。自从桐云的奶娘奶哥哥出了事,老太太就更警醒了。伺候三位姑娘的丫头婆子,的确有不少懈怠的地方,比如白日里,不好好伺候,专找个借口,去那花阴下,或是找花圃,偷个懒,躺下睡个觉。要不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,喝点儿小酒,说些肆意的玩笑话儿。
老太太看不得这些。好几回领着婆子,陡然从孙姨娘院儿里杀过来,弄得这些丫头婆子忙忙地不知往哪里躲藏。老太太清理了一拨人。如今桐云桑云梓云的屋子里头,留下的都是一些可靠的人。
老太太没去过孙子昱泉的屋子,不是她不想去。昱泉屋里繁华,热闹。可老太太又觉得索然无味。究竟孙子不会看人,这买进来的几个小妾虽看着有几分姿色,但一张口,问她们几句什么,不是词不达意,就是开口粗鄙,几次下来,老太太着实扫兴。因觉虽是买妾,但还是要买几个识文断字的,这一说话,到底比白丁斯文。
正因了此,所以老太太才越发不放心大孙子身边的秋纹。这丫头识字,近日里还被**的打上了算盘,能记账册。听说每日里无事,她还像模像样地躲在屋子里写上几个毛笔字。这都是大户人家小姐们的行为,秋纹可是模仿的一个不落。且她非但长得好,肚子里有墨水,行事儿也有计谋,这样的人,大孙子与她相处日久了,想不动情那还真不可能。
老太太为甚这样担忧?实则她年轻时候在府里当孙子媳妇的时候,就遇到过这么一桩事。那还是她的小叔子,平日里不怎么说话,一开口低声软语,长得也是秀秀气气的,竟是个女子的模样,可没曾想,这样的人,在婚姻之事上的倔强,出乎每个人的意料。她这小叔子竟是和屋里一个伺候他穿衣拖鞋的丫头好上了。这也没啥,既看上了,那便收作房里人,与她一个姨娘的名分。可她这小叔子却说要娶这丫头当奶奶,且还要拿出许多的聘礼,八抬大轿,十六个鼓手吹吹打打地迎娶。家中人都以为他疯了。迎娶丫鬟,这不是一个疯子干的事儿吗?尊卑、礼法,还要不要了?没想到她这小叔子就是吃了豹子胆了。问他缘由,为甚非要娶一个丫头,难道天下的好女子都死绝了?她这小叔子回的话真正也笑人,说什么因这丫头会讲故事,说话儿淘气,他听得喜欢,和她在一起,日子有趣多了。当时她婆婆自然是反对的。弄到了最后,这丫头被婆婆卖了,卖到另一个大户人家当了姨娘,彼时神不知鬼不觉的,小叔子问起,众人只回说这丫头回老家探亲去了。他疑虑,但也问不出个由头,只得忍住了,一天天地等这丫头回来。她这小叔子久等不来,方知真相,再去那人家讨要,只见那丫鬟已经挺着个肚子,大腹便便地出来了。她含着泪水,只说今生无缘。小叔子一气之下,竟是出家当和尚去了,如今也不知在哪儿云游。
老太太不想重演悲剧。
但秋纹这样的,甭管再能干,再会来事儿,也不能当她大孙子的正房。这以后要是生个一男半女,旁人会怎么说?他们高贵的史姓,不能拿旁人低贱的血液玷污了。
老太太进来时,腿脚又变得灵便,索性丢了拐杖。她走到书房门口,正巧看到孙子在吃早膳,一旁的秋纹也在吃。房间里无他,干净整洁,鼻间还有淡淡的花香味传来。老太太先扫视一样书房的布置。的确不错,雅致而又大方。一踏进来,心情即刻愉悦的。可老太太还是很不高兴。因为孙子不成体统,秋纹也很不像样子。
他们一个主子,一个仆人。仆人不管主子,自己在一旁自在吃喝。主子纵容仆人,一边吃,一边还微笑地看着仆人。这像话吗?老太太更是从孙子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宠溺。这让她的心都揪起来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老太太咳嗽了一下。
溪墨抬起头,一看是祖母,又疑惑又吃惊。
秋纹也抬起头来,怎么会是……老夫人?她心里一慌,握着的瓷碗就没端平,滚落在地,地即刻飘来甜腻的香味。
老太太就得意上了,到底还是高看她了,本以为她会镇静的,可没想还这么惊慌毛糙。“溪墨呀,早膳你都吃些什么呀?”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