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肥厂大礼堂,气氛严肃得能拧出水来。
主席台后方,那条写着“安全生产,警钟长鸣”的巨大红色横幅,在此刻,显得格外讽刺。
刘厂长亲自主持会议。主席台下第一排,马医生靠在椅背上,老神在在,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。
而他身旁的王主任,则显得坐立难安。他虽然也正襟危坐,但那挺得笔直的腰板,和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,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。他不敢去看后排苏心悦的方向,眼神飘忽,不时地端起面前的搪瓷茶缸,喝上一大口,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。
他昨晚回去后,一夜未眠。他不知道苏心悦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,也不知道今天这场会,究竟是他的审判台,还是他反败为胜的最后机会。
他只能赌!赌苏心悦拿到的证据不足以致命!
在他们身后不远处,那个受害者李小虎的家属,正死死地盯着后排角落里的苏心悦。
苏心悦平静地坐在陈医生和张主任中间,对周围那些同情、或鄙夷、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充耳不闻。她只是低着头,、一遍又一遍地,轻轻抚过自己连夜整理好的那几份关键材料的边缘。
“同志们!今天,我们在这里召开全厂职工代表扩大会议,就是要就前几天发生在锻造车间的中毒事件,给全厂职工,一个明确的交代!”
刘厂长话音落下,第一个被邀请发言的,是老中医马医生。
他颤巍巍地站起身,脸上是痛心疾首的表情,声音嘶哑而沉痛。
“同志们……我……我行医三十年,心寒啊!”他一开口,就先将自己摆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,“年轻人有冲劲,是好事。但改革,不能拍脑袋!更不能,拿我们一线工友的生命,当儿戏啊!”
他的目光,意有所指地扫过苏心悦的方向。
“李小虎同志的症状,我反复诊断过,就是典型的‘慢性铅中毒急性发作’!”他用权威的口吻,再次将那个虚假的结论,强行灌输给在场的所有代表,“而这一切的源头,就是我们卫生所某些年轻同志,急于求成,强制推行了一批来路不明未经安全验证的新型防护用品!”
他再次声称,李小虎的症状就是典型的“慢性铅中毒急性发作”,并将原因归咎于苏心悦“强制推行未经安全验证的新型防护用品”。
轮到王主任发言时,他的声音明显有些底气不足。
他没有像前几天那样激动地拍桌子,而是清了清嗓子,试图用一种更官方客观的腔调说道:“我同意马医生的专业判断。我们锻造车间,只是希望厂里能暂时搁置这项有争议的改革,等所有安全问题都调查清楚了,再继续推行也不迟嘛!”
他的表演,明显比马医生拙劣了许多,但两人的一唱一和,还是成功地煽动了部分不明真相的职工代表的情绪……
舆论,似乎已经彻底倒向了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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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刘厂长例行公事的示意下,苏心悦缓缓地站起了身。
在全场数百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她沉稳地走上了发言席。
她没有看台上那两个还在表演的跳梁小丑,只是平静地扫视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。
然后她从文件袋里,拿出了一叠刚刚复印好的化验报告。
“麻烦工作人员,把这份报告,发给在场的每一位代表同志。”
她的声音通过话筒,传遍了整个会场。
当那一份份白纸黑字盖着市第一人民医院鲜红印章的报告,传到每一个代表手中时,会场里嘈杂的议论声,渐渐平息了下来。
苏心悦这才开口。
“这是我个人委托市第一人民医院检验科,连夜对李小虎同志的血液样本,进行的紧急毒理学化验结果。”
“报告第一页显示,李小虎同志血液中的铅含量,为每升0.12微摩尔,完全在国家安全标准之内。所谓铅中毒,纯属无稽之谈。”
这个结果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让会场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马医生的脸色,微微一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