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高高的车厢门口,回过头,看着站台上那些淳朴的面孔,用力地挥了挥手。
“呜——!”
一声悠长而嘹亮的汽笛,石破天惊般,划破了站台的喧嚣。
车轮与铁轨之间,发出了“咯噔”一声沉重的撞击声,整个车厢,都微微晃动了一下。
火车,开始缓缓地动了。
苏心悦的目光,在攒动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着,最终,与陈医生、张大妈等人那布满了泪水、充满了不舍的眼神,遥遥交汇。
火车渐渐加速,她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迎着清晨微凉的风,再一次,用力地挥手。
再见了。
再见了,我的故乡。
再见了,我那充满了爱与恨、屈辱与荣光的前半生。
她看着窗外,那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噩梦与希望的化肥厂的巨大烟囱,在晨雾中,变得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终,彻底消失在了地平线的尽头。
她看着站台上,那些熟悉的人影,也渐渐变成了一个个无法辨认的小小的黑点。
一直强忍着的泪水,终于,再也控制不住,顺着她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。
她缓缓地收回目光,擦干了眼泪,转过身,看向了车厢的深处。
身后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而身前是充满未知的远方。
她找到了自己的铺位,是一个靠窗的中铺。
她将行囊放好,抬头,打量着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三天三夜的狭小而陌生的空间。
这是一个标准的六人硬卧包厢。
但她很快就发现,这里的气氛,有些古怪。
她的下铺,一个沉默寡言、剃着板寸头、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样的退伍军人,正双臂抱胸,用一种极其警惕的目光,注视着自己那对正在打闹的妻女。
而对面的下铺,则热闹得多。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穿着海魂衫、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,正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,就着一包从京城带来的稻-香村牛舌饼,对着包厢里其他几个正在整理行李的旅客,唾沫横-飞地发表着他的高谈阔论。
“……各位同志!我觉得,我们这一代青年,就应该像保尔·柯察金一样,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,都奉献给祖国最需要的地方!什么叫人生的价值?这就是价值!”
他指了指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,情绪激昂:“我,林宇,北京大学历史系的毕业生,这次就是响应国家号召,志愿去大西北的!咱们这趟车,就是开往理想的列车!”
他这番慷慨激昂的自我介绍,引来了周围几个铺位年轻人的附和。
然而,在林宇的斜对角上铺,一个烫着时髦卷发、穿着一身考究的上海的确良连衣裙的女人,却用一方雪白的手帕,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口鼻,仿佛连林宇那充满了理想主义气息的空气,都带着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