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算我藏的。”胤礽冷冷道,“回头账记我头上。”
冰屑刮了小半盆,宋甜倒进铜盆,加荔枝汁、桂花蜜,又滴了两滴薄荷露——这是她私藏的,从十四阿哥带回的野薄荷里熬的。
她双手捧盆,掌心发力,来回搓动,冰沙渐渐成形,果香混着花香,一层层往外飘。
胤礽闻了下,皱眉:“这么香,不怕太医说太甜?”
“太医说她尝不出。”宋甜冷笑,“可鼻子没坏。”
冰沙盛进青玉碗,她撒上极细的桂花碎——这手法,是她翻御膳房旧档时看到的,康熙幼年夏日贪凉,太皇太后亲手做的冰,就用这个碗,这个量。
她捧着碗,跟着太监往慈宁宫走。
胤礽要跟,被她拦下:“您去了,老佛爷不敢吃。”
慈宁宫静得像口井。
太皇太后歪在榻上,闭着眼,脸皱得像晒干的梨。太医站在一旁,摇头:“老佛爷,今儿的药汤……”
她没睁眼,只摆摆手。
宋甜跪下,把碗举过头顶:“老佛爷,这是康熙爷小时候最爱的冰。”
太医一愣:“这……不合规矩,太后多年不食冷甜……”
“那就倒了。”宋甜不动,“反正她也尝不出。”
太医噎住。
太皇太后缓缓睁眼,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落在那碗上。
她没说话,伸手,接过碗。
勺子碰碗沿,发出轻轻一声响。
她舀了一小口,含住。
没吐,也没咽。
三息之后,她眼眶突然红了。
又一勺。
再一勺。
到最后,整碗见底,她盯着空碗,嘴唇抖着,喃喃:“这桂花……是热河行宫的?”
宋甜低头:“是。”
“那年的冰……”老太太声音发颤,“是七月十五,先帝出巡前夜,我亲手做的……他说,甜,像你。”
殿内死寂。
太医傻了,太监僵了,连守门的侍卫都屏了呼吸。
宋甜缓缓起身,退到门边。
胤礽在廊下等着,见她出来,立刻迎上:“怎么样?”
她没说话,从围裙里掏出那只镶玉的锅铲——太子专用的那把,塞进他手里。
“太子爷,该收网了。”
胤礽一怔。
“她刚才说‘热河行宫’。”宋甜压低声音,“先帝出巡前夜,账册交接的日子。
宜妃手里那些账,不是她贪的,是有人让她替人藏的。她以为是争权,其实是当了替死鬼。”
胤礽眼神一沉。
“现在太皇太后醒了,味觉回来了,记性也回来了。”她抬头,直视他,“有些事,瞒不住了。”
胤礽握紧锅铲,玉面硌着掌心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。
他忽然问: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但人老了,味觉没了,不是舌头坏了,是心封了。一道对的菜,能撬开记忆。她尝到的不是冰,是四十三年前那个晚上。”
胤礽沉默片刻,转身就走。
宋甜没拦,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她转身回厨房,路过那棵刚埋下荔枝核的土坑,踢了踢土,把坑踩实。
“翻车果,明年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