胤礽盯着她写的字迹,忽然道:“我让东宫舍人调一名文书过来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我要十四阿哥。”
“他?”胤礽皱眉,“他连字都认不全。”
“但他不怕辣。”她咧嘴一笑,“而且敢往敌船上砸罐子,这种人写账最老实。”
胤礽没说话,嘴角却松了半分。
康熙听着他们的对话,没阻止,也没表态。他在堂前踱了几步,忽然问:“你那天在密道里,是怎么认出那些暗语的?”
宋甜笔尖一顿。
“感觉。”她说,“就像尝一道菜,火候差一点,味道就不对。那些刻痕太整齐了,反而露了马脚。
宜妃宫里的掌灯宫女写字习惯收尾带钩,我在她送来的盐引上看见过。”
康熙点点头,又问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偏偏是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抬眼,“但我知道,只要继续查下去,总会有人坐不住。”
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胤礽的手再次按上了剑柄。
康熙看了她很久,忽然说:“你不怕惹祸上身?”
“怕啊。”她把炭笔插进发髻,随手挽了个鬏,“可我不做,就没人做了。总不能让太子爷天天替我挡刀吧?”
康熙怔了一下,竟笑了:“你倒是看得清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留下一句:“账册整理好了,直接送去乾清宫。”
说完便转身走了,没带随从,也没要仪仗,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屋内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,有人偷偷擦汗,有人交换眼神。
宋甜坐在桌边,继续描摹盐块编号。纸上的数字一行行延伸出去,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。
胤礽站在她斜后方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只银镯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镯子闪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撒谎了。”他忽然说。
她笔尖微顿:“哪句?”
“你说不知道为什么是那个宫女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其实在密道里,你就猜到了——她是被迫的,对不对?否则不会用那么明显的笔迹留线索。”
宋甜没回头,只是把炭笔换了只手拿。
“聪明人活得久吗?”她反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现在,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。”
她笑了笑,没接话。
外面天色渐暗,风开始变急。远处传来几声闷雷,像是要下雨。
一名船工跑进来报告:“大人,河堤那边漏水了!眼看要涨潮,得赶紧加固!”
宋甜抬头看了看天,乌云压得很低。
“先别管堤坝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“先把这几间仓库存放的盐块全部转移。尤其是靠墙那一排,底下可能有密道入口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刚才皇上走过的时候,我看见他鞋底沾的泥——不是河边的土,是盐仓地下的湿泥。”她盯着门口的方向,“有人最近挖过地道,还没来得及填平。”
胤礽眼神一凛:“你是说,还有人在活动?”
“不然呢?”她抓起油纸伞,“皇上这时候出现,可不是来喝辣汤的。”
她撑开伞走出门,风立刻把她的围裙吹得鼓起来。雨点开始落下,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。
胤礽紧跟着追出去,在廊下喊她名字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?”
“小心点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转身走进雨幕。
雨水顺着伞沿成串滴落,砸在青石板上四散飞溅。她走到第一座盐仓门前,伸手推了推门框。
木门发出吱呀一声,晃了晃。
她蹲下身,手指摸了摸门槛底部的泥土。
湿的。
而且有新翻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