割断手臂上的动脉后,倾水打开了浴室里的水龙头,躺进浴缸里,她看着浴缸里的水慢慢加深,又慢慢变得殷红,有生以来,第一次感觉到了生命正在慢慢消亡时的快感。
吉吉,妈妈很快就要去找你了,你乖乖地等妈妈一下,不要乱跑。
爸爸,妈妈,姐姐,想你们很久了,你们还好吗?
景恒知道我走了,应该会很伤心吧?要是他能再忘记一次就好了,真希望他能失忆,忘记所有的不幸。
还有川川、Ansel和阿玲,他们千万不能和自己一样,上帝保佑他们健康快乐地活着。
……
倾水的脑海之中,浮现出了所有人,那些给她关爱的、一直帮助她的人们,而后,她又想起季子瑜对自己的打骂、黎舒雅的陷害、季辞信的无情,想到这些,倾水看着满浴缸的血水,心里生出了一种畅快,太好了,接下来永永远远,再也不用受这样的苦楚了。
倾水慢慢地把眼睛闭上,脑袋也垂落了下去,她心里想,这一生之中,她对不起吉吉、对不起景恒,还对不起自己生下的那个宝宝,宝宝叫什么名字?还是没有听说,只是宝宝大大的眼睛像极了自己,身上还带着季辞信的影子,都说虎毒不食子,他留在季家,应该会很好。
不过这些事情,很快就与自己无关了,这样的感觉太棒了……
倾水离开的那天,季辞信胸口沉闷,一整天都心不在焉,梅西送来了几份重要合同,一份都没有认真去看,烦躁地签了名字,转头看见外面,天空中纷纷扬扬,飘起了雪花,嘉树看见了,一准要出去堆雪人。
晚上他特地早点回家,嘉树正被奶妈抱去吃饭,他哭个不停,一直在闹腾。
孩子平日里一直很乖,性格和他妈妈很像,不吵不闹的。季辞信将嘉树抱过去,嘉树紧紧地闭上那双像极了倾水的眼睛,哭的上气不接下气。
不能再等了,季辞信看着孩子的眼睛,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,拿上车钥匙去了地下车库,一边开车一边给助理打电话,让他订机票。
“嘉树,爸爸再带你去见见妈妈好不好?”
他再也等不下去了,明天、明天他就能赶去美国,明天、明天无论用什么办法,他都要去,把倾水带回家。
水水长大了,也懂事了,所以不再爱他,没关系的,这不要紧,不管水水日后想要怎么折磨自己,她开心一点就好,看见她笑就是很快乐的事了。
季辞信想,要是失忆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就好了,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,他还要留着那些记忆去忏悔、去赎罪,水水要是能忘记那些不愉快就好了,以后永永远远,她都会是季辞信最爱的小公主。
梅西赶到机场,送来了季辞信和嘉树的行李,登机之前,季辞信拿湿纸巾给嘉树擦干了脸上的泪痕,拿奶油蛋糕哄了半天,嘉树才止了哭。季辞信想,这孩子和倾水可真一模一样,永远那么贪吃,永远对奶油蛋糕饱含热情。
嘉树吃着蛋糕,仰起头看着季辞信,“爸爸,妈妈会理我吗?”
“妈妈多善良可爱啊!她上次不理你,是在生爸爸的气,其实你走后,她肯定躲起来偷偷哭了好长时间。”
“为什么呢?”
“因为爸爸做了伤害妈妈的事,妈妈不会原谅爸爸,宝宝,爸爸对妈妈、对你,都非常抱歉。”
嘉树小小年纪,睁着大大的眼睛,他不懂爸爸在说什么,只是觉得,爸爸很难过,但大人难过时从来不哭,好奇怪。
“如果妈妈不愿意跟我们回来,你就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?你在妈妈身边的话,妈妈会快乐些。”季辞信轻声对嘉树说。
水水。如果水水有了嘉树的陪伴,吉吉那件事的阴影,应该会慢慢褪去吧!季辞信想,自己早该把孩子给水水了,却一次次自私地想用孩子来留住倾水的牵挂,可是水水,一直不快乐……
公元两千一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夜,纽约时间Dece8er29,2016,凌晨,定居在纽约市的华裔舞者林倾水小姐被发现死在家中公寓,享年26岁。
二十六岁的林倾水死于抑郁症,永远地离开了世界,她的一生,停留在了她最美丽的年纪,她是永远年纪永远美丽的女孩。
季辞信赶过去时,非常巧合地赶上了倾水的葬礼,那天纽约也下了雪,雪花纷飞。
街上行人匆匆,白雪皑皑,季辞信走着走着,突然想起了自己十七岁那年,带着倾水去海边的情景。那时自己刚高考完,有理想的成绩,却无法填理想的学校,倾水那时候还很小,看到他时总是带着胆怯的眼神,敬而远之。
季辞信实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,让她害怕自己,怎么说自己也不会吃了她。但倾水那时候就很可爱,自己应该也就是在那个时候,喜欢上那个小女孩的。
季辞信一步步地继续往前走着,他的目之所及,全是倾水的影子,倾水穿着白色的仙女裙,赤着脚在沙滩上跑来跑去,她的脚下,海浪一层层地拍打着沙滩。
倾水笑着转过去,大声对季辞信说:“季辞信,如果我是黎姝雅,我一定会嫁给你。”
可是水水,你知道吗?当时我就突然想和你说,我根本不需要你用任何如果任何假设,冠上任何其他姑娘的姓名,我爱着的女孩,从始至终,唯一是你。
我一生做了那么多身不由己的事,而我的一生所求,是你以你林倾水的名字,嫁给一个深爱着你的季辞信。其实我是一个没有出息的男人,根本没有我父亲想要传输给我的野心勃勃雄心斗志,我拼搏一辈子,彻其所以,不过是想守护我心爱的女子。
亲爱的水水,我爱你很久很久了……
雪花落到季辞信长长的睫毛上,季辞信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泪流满面,零下的温度,眼底的热泪落在脸上,继而迅速冷却。
季辞信知道,其实倾水一定也是爱过自己的,她真的了解自己。他设想过倾水能给自己的各种报复,倾水可以设计自己的所有产业破产,也可以去找顾琛找黎景恒,借助他们来打压自己,还可以把嘉树带走,让自己孤独终老。
但是水水,她用了一种,人世间最残忍的方式,最好地报复了自己。他永远,也等不到水水回头拥抱自己的那一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