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看见她了。
像只珍稀的鸟儿,很乖巧地停留在笼子里,既没有逃离的欲-望,也没有抱着必死的决心。
安安静静,做着自己的事情。
她背对着我,正在看书。
书是她的,书签是我的。
我了用她最喜欢的茉莉。
她总是那么认真,这也许是好学生的通病,总是不自觉地就忽略周围的事物,沉浸在独自一人的世界里。
那个空无一人,一无所有的世界。
看到熟悉的背影,我的心顿时从可以超速开罚单的程度,转变成了均匀的八十迈,觉得无比的平稳顺畅。
我总是害怕,怕她会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。
可明明她只是人类,人类除了死亡,不论再怎么消除踪迹,也总是会露出一些踪迹。
但我就是害怕。
她的消失具有多重含义。
主人不见了踪影,或许即意味着智能已经被抛弃。
智能管家从此再没有了存在的意义。
幸好,她还在。
冬天,家里的暖气被我设置成了最贴合人体肤质的温度,但林恩,她却大咧咧地把二楼的窗户开着,寒冷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一批批地进行着突袭,房间的寒冷几乎能从这扇窗中突破极限。
而我站在门口,像一位呕心沥血,却又对现状无能为力的骑士,就这么看着,看她的手,食指和大拇指保持着将纸页拈起的动作,正一页一页地翻阅着书籍,翻的缓慢而富有节奏,就知道她一定是冻僵了,手指头白的几乎能看出淡紫色的血管。
不过在亲自伸手温暖她之前,骑士还需要请示一遍,不然得不到她的许可,那么一切的行为就丧失了它的本来目的,就像是最逼真的木偶,它的喜怒哀乐,甚至是温暖都不由自己掌控,只是听别人说了算。
窗户被重新关上,可惜寒意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散在这个地方,我们只能默默忍受着,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自己,我则用目光触及,因为我相信目炽热的目光会像太阳一样被自动接收,她那么聪明,并不是不能领会我的爱意。
“我今天去见了老约翰。”
“嗯。”
她轻快地回答了一声。
“不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?”
我这么问道。
林恩偏了偏头,仔细思索了一下,而后摇头,说道:“没关系,你可以不说,我没关系的。”
“是关于你。”
我不觉得这跟她‘没关系’。
有关系的。
我说着,就看见她的手指头又跟着动了一动;
扇子般的睫毛投下一股阴影,遮住了她所有的情绪。
她不肯再给任何多余的反应。
是没必要,还是因为彻底的失望?
我不敢去想。
“老约翰.......我认为他有些话说的很对。”
我在她身边坐下,耐心地表达着我的意愿:“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,我想我们可以聊聊。”
翻动书面的手指头停了下来。
..........
谢天谢地,她终于没有再翻下去。
等待使人烦躁,它可以长达一个世纪,也可以短如砂砾的掉落。
但是不要紧,我是智能,智能不会生出不耐烦的情绪,所有的等待都是应该的,我没有资格,也没有抱怨的余地。
“好了,你说吧。”
她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终于转过头来,眼神清澈而涣散——那或许是药性没有散去的缘故。
我记得我出门前,她就往嘴里投送了一枚药片,目的是保持长时间的集中力。
“听着,你需要自由。”
我慢慢地,不引人注目地凑近她:“我不会再限制你的出行,也不会用苏埃伦先生来控制你的社交,你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我们试着回到从前,我依然是你的诺里斯,你重新掌握自己的人生,这样好么?”
怕她不敢相信,我甚至加大了筹码:“你可以联系任何你想联系的人,我会替你把失去的朋友都一个个找回来,你会重新快乐起来的。”
我从来是说到做到,只要她说‘好’,我就能够让现在的一滩死水重新变得鲜活,智能不是无所不能,但我坚信我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,这种技能是人类想做却又无法做到的。
“啊........你能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。”
林恩的瞳孔似乎微微地轻颤了一下,好用来显示她的紧张。
“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,没有必要再变回去了。”
她大约是怀疑我,怀疑我别有用心地试探,于是用了一个连年幼的孩子都不用刻意分辨的托词,意在安抚。
“不知道老约翰和你说了什么....”她低了头,自言自语道:“但还是很感谢你的好意,只是我习惯了,你没有必要这样做。”
她的思考看来完全没有起到作用,说完后只是对我稍微笑了一笑。
......坦白说,她的神情根本没有‘我很高兴’的意思,但却非常体贴地照顾到了此刻我们彼此的情绪。
更多的,还是我的情绪。
我对她的回应,不能说是失望,不过出乎意料却是真的。
我只是没想到我带给她的伤害是这样的深刻,不能说改就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