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秋笔锋顿住。
抬眸对上谢宴辞似笑非笑的眼神。
这是想看她闹笑话?
林晚秋没有拒绝,而是大大方方走出来,走到二人中间,先是有礼貌地向程秀兰介绍了一下自己,客气了两句。
谢宴辞在一旁不动也不问,好整以暇地听着她可笑的客气话。
却见林晚秋很快调整好状态。
向程秀兰提问。
“先前听您说过去被服厂设备短缺,缝纫机不够用,很多时候需要人力手工赶制,同志们没日没夜地缝制,就是为了赶上前方供应。”
“现在被服厂都用上缝纫机了,您觉得和之前相比有什么区别吗?您更倾向于哪种?”
谢宴辞眉头稍皱。
这个问题明着看是在问设备和传统手艺的碰撞,实际上问的却很刁钻。
前些年提出过一个观点,说机械化会让人偏离方向,不让盲目引进自动化设备,强调人力的重要性。
之后演变成了更严重的观点。
林晚秋这个问题分明是一种引导。
程秀兰也听懂了,深深看了林晚秋一眼。
“你这个新来的小同志,问的问题倒是有意思。”
林晚秋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,腼腆地笑了。
“是谢记者教的好,进报社这两天都是谢记者在带我。”
谢宴辞投来凌厉的一眼。
他不是个守规矩的人,确实欣赏这种问题,但不代表他就喜欢被随便拉来抗问题。
更何况这种问题,如今谁敢来答?
林晚秋笑而不语。
谢宴辞能给她挖坑,她当然也能反击。
程秀兰看出二人间的暗波流动,没有拆穿,也没有迂回躲避这个问题。
砰!
她忽然放下手里的搪瓷杯,指着外面的冬日雪景。
“你见过冬天黄河上的冰凌没有?那时候的天,就像现在一样。”
“不,比现在还要冷的多。”
“天寒地冻,老式缝纫机被冻得踩不动厚棉布,我们只能往机油里兑高度白酒,那是上面发下来用来取暖保命的酒,但我们没一个人喝。”
“只因零下二十度的天气,酒能防冻,能让机器动起来,能保障战士们在这个天气不被冻!”
谢宴辞蓦地收回目光,视线定格在程秀兰眼尾的皱纹沟壑里。
程秀兰毫无所觉,手指虚点了下北角厂房方向。
“现在的新机器不管天气冻不冻都能转。”
“不像当年往机油里兑的酒,辣得姑娘们边踩机器边掉泪。”
她松开手,两只手都平放着摊开在身前。
“你问我倾向哪种。”
“我只能说,设备是死的,人心是活的。当年没机器,我们戴着顶针纳鞋底,咬着牙使尽全力也要赶制,生怕人力赶不上设备,耽误一丁点时间,手上伤痕累累都是常事。”
“现在有机器了...”程秀兰语气一顿,满面感慨叹气,“倒有人把活人变成机器上的死扣眼了。”
谢宴辞的眉头皱起,倏然一松。
不论是林晚秋的提问,亦或是程秀兰的回答,都在他的意料之外。
此时此刻,谢宴辞忽然意识到。
他一直觉得林晚秋假,面对人的惯性礼貌更是假得要命,根本不像一个能做好揭露真相,看透本质的记者。
却没想到,第一次将对方推出来就被反将一军。
有点意思。
采访完,从被服厂走出来时。
谢宴辞难得没有一路大步,而是和林晚秋并排走在一起。
问出一个疑惑。
“你怎么想到那个问题的?”
林晚秋斜眼睨过去,扬了扬眉。
“不是你说的吗?要挖掘本质,遵从本心,我只是问出我想要的问题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