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南嘉看着周婶的背影,无奈地摇摇头,知道她性子执拗,便也不再坚持。
周婶这一趟去得不算太久。
回来时,脸上的怒容平息了不少,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。她没有再提去找村长说了什么,也没说村长什么反应,只是像往常一样,挽起袖子,默默地投入到酱料坊的忙碌中,仿佛刚才的义愤填膺从未发生过。
她本就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大善人。
今日之所以强出头,不过是看着那些懵懂无知、即将被推上未知命运的小姑娘,想起了自己年幼时差点被狠心爹娘卖掉抵债的遭遇。
她深知,在这个世道,女子活着本就艰难,一步踏错,往往就是万劫不复,这辈子就彻底毁了。
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力气去提醒,去呐喊。至于那些被猪油蒙了心、只看得见十两银子的爹娘听不听,信不信,最终如何选择,那就不是她能干涉的了。
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
第一天,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,村道上便响起了车轱辘声。
第二天,两辆半旧的青帷马车,在周小桃的指挥下,停在了村口。
第二天,周氏像个得胜的将军,满脸红光地在村里吆喝张罗着。
很快,十个年纪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、穿着粗布衣裳、脸上带着茫然、羞涩或些许期待的小姑娘,被她们的父母或亲人推搡着送上了马车。
有的母亲还偷偷抹着眼泪,但更多的是父亲在反复叮嘱“到了地方要听话”、“好好干活别偷懒”、“记得把钱寄回来”。
周小桃站在车辕旁,穿着那身格格不入的绸缎衣裳,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得意笑容,指挥着车夫安排位置,每辆马车塞进了五个女孩。
当这两辆满载着少女和未知命运的马车,缓缓驶过程家庄子门口时,周小桃特意让车夫放慢了速度。
她掀起马车侧面的帘子,探出半个涂脂抹粉的脸,脸上堆着虚假热情的笑容,朝着正在院子里忙碌的众人,尤其是程南嘉的方向,扬高了声音喊道:“嫂子们!忙着呢?我们走了啊!下次回来再找你们玩!”
院子里正在晾晒酱缸盖布的周婶、切配水果的秋菊、清点竹篓的春桃、还有正和程南嘉说着酱料发酵情况的赵婶等人,闻声都下意识地抬头看过来。
周小桃的目光,如同淬了毒的钩子,精准地穿过众人,牢牢地钉在了程南嘉的身上!
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、扭曲的嫉妒、怨恨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恶意!
这个小姑娘!凭什么?!凭什么她是官家的小姐,天生就高人一等?
凭什么她长得那么好看,像山涧里最纯净的清泉,不染尘埃?凭什么她有那么多出色的人围着她转——那个战功赫赫、气势迫人的武将大哥,那个在太子身边、前途无量的书生二哥……
她就像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,所有的星辰都心甘情愿地做她的陪衬,衬托着她的光芒万丈!
而自己呢?自己只是个卑微的村姑,被人糟蹋、被人唾弃、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烂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