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连向来板着脸的私塾先生,脸上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。
他的思绪飘回讲堂。
上个月讲《诗经?关雎》时,有学生问:“窈窕是否单指身形?”
他当时斥其胡思乱想,此刻却在心底反复咀嚼那个“窈”字。
《毛传》释“窈窕”为“幽闲”,分明是指德行,何时竟成了丈量腰肢的标尺?
身旁的妻子,正一脸艳羡地望着台上,眼中隐约有泪光闪动。
他想起妻子每日晨起必束紧的腰围,想起她藏在箱底、绣着并蒂莲的旧罗裙,那是她嫁给他时穿的衣裳,后来因不合时宜再未穿过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教了半生“女为悦己者容”,却从未想过“容”不该是迎合他人的枷锁。
台上周清的声音如晨钟撞破雾霭,他望着两位丰腴女子被日光镀亮的轮廓,惊觉美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瘦。
于是他伸手搀住妻子,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轻声说:“等会也给你定做一件新裙吧,你穿紫色,一定像年轻时那样好看。以后别束腰了,我瞧着你现在这样就挺好,富态,旺家。”
妻子猛地抬头,目光撞上他眼底的愧疚。
她听见丈夫刻板的声线里,终于流淌进一丝柔软的、鲜活的人间烟火气。
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,自己多年的委屈,终于被丈夫看见......
许多体态丰腴的女子握紧了帕子,有人眼眶发红。
她们听惯了“楚王好细腰”的训诫,看遍了绣楼里越收越紧的绦带,此刻这番石破天惊的言语,竟让她们恍惚以为置身幻梦。
原来女子的美丑可以不被胖瘦定义吗……
最先失态的是城西米商的夫人,她攥着绢帕的手指微微发颤,胭脂晕染的眼角泛起水光。
三个月前,她因穿不上春衫被丈夫冷嘲热讽,说她穿什么都粗鄙不堪,甚至又纳了两个身姿窈窕的小妾。
她为重新赢得丈夫欢心,日日束腰,就连睡觉都不敢拿下,没人懂得她的苦……
那些藏在深闺里、因身形自惭形秽的日夜,此刻都化作眼眶里打转的泪,被台上振聋发聩的话语烫得灼人。
未出阁的少女们交头接耳,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晃。
梳双螺髻的阿巧拽着姐姐的衣袖,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:“姐姐,你瞧那浅碧衫子的腰间色彩,竟像是流水纹。我若是也穿上,是不是能把肚子上的肉肉藏起来?”
被唤作姐姐的少女慌忙按住她的嘴巴,女孩子家家哪能当众说这样的话!
却又忽然红了眼眶:她们总被母亲念叨“瘦点才好看,身姿窈窕将来才能被未来丈夫喜欢”,可是阿巧笑起来时,脸上的婴儿肥比春日桃花还要可爱,又有哪里不好看呢?
周清此刻站在台上,阳光洒在她身上,整个人似乎都在发光。
不止那些女子听得心潮澎湃,就连她也觉得自己被打满了鸡血!
果然,“心灵毒鸡汤”的火力就是猛啊!
余光瞥见有个胖姑娘正扒着台沿往台上看,脸上的婴儿肥被阳光照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