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车斗里。那个清瘦的男知青正半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,似乎被颠簸和寒冷消耗了最后一点力气。寒风卷起他额前几缕墨色的碎发,更添几分萧瑟。
辛夷收回目光,拎着东西,转身走向自己那被石头围墙牢牢守护着的红砖房。厚重的木门打开又关上,将寒冷和那一瞥的惊艳都隔绝在外。
拖拉机继续突突突地开向村子另一头的知青点。
知青点是一排低矮的青砖房,条件比辛夷当初住的土屋好多了。负责人是个老知青,叫孙志强,皮肤黝黑,一脸风霜。他帮着把行李卸下来,招呼着新来的六个人进屋。
“这间大屋,你们四个男同志挤挤。”孙志强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是长长的一铺大炕,炕席破旧,屋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。
“这边小屋,你们俩女同志。”他又推开旁边一扇更小的门,里面是一张稍小的土炕,同样简陋。
那个扎麻花辫、脸蛋红扑扑的女知青,名叫李红梅,探头看了看男知青那屋的大通铺,又看了看女知青这边的小炕,眉头立刻拧了起来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:“啊?就…就睡这大炕啊?这么多人挤一起?这怎么睡啊?”她声音尖细,带着城里姑娘的娇气。
周建设正帮着搬行李,闻言眉头一皱:“知青点就这条件!以前来的都这么住!怎么?还想一人一间房?”
“这么多人住一起多不方便啊!”李红梅撅着嘴,小声嘀咕,“又吵又脏…能不能…能不能自己盖间房?或者…有没有空房子租?”
周建设被气笑了,放下手里的包:“自己盖?姑娘,你看看这天!刚开春,地还没化透冻呢!咋盖?砖瓦木头从天上掉下来?至于空房子,没有!整个大队就知青点能安置你们!克服克服!等化冻了,开春忙完,队里再想办法!”
李红梅看着周建设不容商量的脸色,再看看这破败的环境,眼圈一红,委屈地跺了跺脚,却也不敢再说什么,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另一个女知青进了小屋。
那个清瘦的男知青,默默地将自己那个显得格外沉重的行李包拖进大屋,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放下,然后安静地坐在炕沿上,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像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灯。
五月,春耕的号角在东山大队嘹亮地吹响。冻土彻底苏醒,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。田野里,社员们挥舞着锄头铁锹,翻地、起垄,吆喝声、牲畜的嘶鸣声、工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,奏响了乡村最繁忙的乐章。
大队部的小黑板上,用工整的粉笔字写下了新的分工名单。辛夷扛着锄头走过去,目光在名单上搜寻着自己的名字。
她的名字后面,跟着一个陌生的名字:沈清源。
辛夷微微挑眉,这名字…有点耳熟。随即,她想起了拖拉机斗里那个苍白清瘦、像琉璃盏般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