产妇的心跳在体外循环支持下恢复平稳,破裂的主动脉被成功修复。旁边的新生儿暖箱里,一个早产但生命力顽强的小家伙正挥舞着小拳头,发出嘹亮的啼哭。
辛夷靠在墙上,刷手服被汗水彻底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她摘下湿透的帽子,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前,脸色是疲惫的苍白,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像淬炼过的星辰。
张医生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冰水(不是珍珍,是医院发的矿泉水),声音难得地带着一丝温度:“干得漂亮,辛夷。两条命。”
辛夷接过水,拧开,一口气灌了大半瓶,冰凉的**滑过灼热的喉咙,才感觉魂魄归位。她扯了扯嘴角,声音带着高强度紧绷后的沙哑:
“师兄,下次……能不能别把‘买一送一’的急诊安排在我刚下台的时候?我这小心脏,虽然是原装的,也经不起这么玩啊。”
张医生:“……”嘴角抽了抽,想训她没大没小,但看着手术台上平稳的生命体征和暖箱里的小生命,最终只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辛夷走出手术室,迎接她的是走廊尽头灿烂的朝阳。她眯起眼,感受着阳光的温度。疲惫感排山倒海,但一种更深沉的、属于征服者的满足感充盈着四肢百骸。
她拖着灌了铅似的腿,摇摇晃晃却目标明确地朝着食堂方向走去。白大褂敞着,露出里面汗湿的刷手服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狼狈,却又带着一种刀锋归鞘般的慵懒和强大。
时光这把手术刀,再锋利也敌不过自然规律。八十三岁的辛夷,没躺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,而是歪在自己种满绿萝、飘着淡淡咖啡香(和一丝可疑橘子香精味)的公寓阳台摇椅上。阳光暖融融地晒着她布满老年斑、却依稀可见当年凌厉骨相的手。
那双手,曾经是医学界的传奇,是“零失误”的神话,是无数颗心脏的救世主。如今,它们安详地搭在绒毯上,像两件终于退休的精密仪器。
确实,夕阳正慷慨地给云层镀着金边,像一块巨大的、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。辛夷眯着眼,感觉那暖意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
“辛夷奶奶!您又偷喝珍珍!”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姑娘风风火火冲进来,精准地从摇椅旁的小几底下捞出一个空了的、印着褪色橘子的易拉罐,“医生说了!您这血糖!还有这碳酸!不行!”
辛夷眼皮都没抬,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,声音慢悠悠的,带着老小孩的耍赖:
“小张护士……最后一罐……庆祝我……成功活过了……保质期……”她顿了顿,喘了口气,“那玩意儿……齁甜齁甜的……跟你们护士站……新来的……小帅哥的笑……一样……腻人……”
小张护士又好气又好笑:“您呀!老不正经!”她把空罐子没收,又细心地给辛夷掖了掖毯子,“您歇着,日落好看,但也凉。”
阳台又安静下来。辛夷看着那轮金红色的火球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剪影里,她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,像一片羽毛要飘起来。视线有点模糊,但意识却异常清明。她看着最后一丝金光消失在天际线,城市华灯初上,如同散落人间的星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