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慢慢站起来,没再看任何人,一步一步走到桌前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、粗糙无比的手,异常平静地,拿起了那厚厚一沓钱,和那个红色的存折本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她把钱和存折紧紧按在胸口,仿佛按着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然后,她拉起辛夷的手,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:
“辛夷,我们走。”
没有再看路建民和陈宝珠一眼,赵秀兰牵着辛夷,在警察复杂的目光注视下,挺直了背脊,一步一步,走出了那间充满屈辱却也拿到了“买命钱”的调解室。
门外,阳光刺眼。
“啧啧啧,”摩卡在辛夷脑海里吹了个口哨,“三千块!1977年的三千块!小辛夷,你娘这最后一把‘政治觉悟’加‘劳动控诉’,简直是神来之笔!直接戳爆了渣爹的死穴!陈大小姐这钱掏得,心都在滴血吧?不过,值了!这钱,就是咱们的启动资金!复仇基金,get!”
辛夷被赵秀兰牵着,小脸低垂,遮掩住嘴角那一丝冰冷的、计划得逞的笑意。
渣爹,富贵花,这三千块,买断的是你们暂时的安宁。
省城夜晚的风,带着点陌生的喧嚣和汽油味,吹在脸上凉飕飕的。赵秀兰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巨款和存折的旧包袱,另一只手死死拉着辛夷,脚步虚浮地走在昏暗的路灯下。
三千块像块烙铁烫在胸口,沉甸甸的,却暖不热那颗被彻底掏空的心。屈辱、愤怒、解脱后的巨大空虚……各种情绪撕扯着她,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尊严扫地的城市。
“娘……”辛夷适时地停下脚步,小手晃了晃赵秀兰的胳膊,小脸上带着孩童对陌生环境的“不安”和一丝“好奇”,“天好黑,我们回不去了……我脚好疼……我们能不能……能不能住那个亮灯的大房子?”她小手指着不远处一栋挂着“国营XX招待所”牌子的三层小楼,窗户里透出温暖的黄光。
赵秀兰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,招待所?她这辈子都没住过招待所!那是干部和城里人住的地方!她下意识就想拒绝,太贵了!可低头看到女儿苍白的小脸,还有那双盛满了疲惫和“害怕”的大眼睛,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。孩子跟着她受了这么大的罪,走了那么远的路,脚都磨破了……一股强烈的愧疚涌上来。
“……好。”赵秀兰的声音干涩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娘……娘带辛夷住招待所。”她捏了捏包袱里那厚厚的一沓钱,第一次觉得,这屈辱换来的钱,似乎有了点用处。至少,能让女儿睡一晚干净暖和的床。
开房间的过程有些磕绊,赵秀兰的局促和浓重的乡音让前台服务员多看了几眼,但看到钱,还是麻利地开了间最便宜的双人房。房间很小,两张单人床,白色的床单洗得有些发灰,但比家里的土炕干净多了,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。
赵秀兰把包袱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,用被子盖好,才疲惫不堪地躺下。巨大的情绪起伏和身体的劳累让她几乎沾枕头就着,呼吸很快变得沉重而均匀。
辛夷躺在另一张**,闭着眼睛,听着赵秀兰陷入沉睡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