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或许是那日的雨太冷,又或许是他刚刚又被宣告了无药可医的命运。
“住手”
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。
小乞丐蜷缩成团,怀里却死死护着那包药。
露出的半张脸糊满血泥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多少钱,我替他给。”顾蕴之突然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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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个偷药的是你?”顾蕴之瞳孔骤缩。
窗边的人转过身,雪粒落在她肩头:“那包药,是给我和顾蕴璋的娘偷的。”
顾蕴之呼吸一滞。
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清峻如竹的少年,与记忆中那个狼狈蜷缩的身影联系起来。
可那双眼,五年前血污都掩不住的明亮,如今正漠然地注视着他。
“你...”
“所以,”顾蘅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雪落,“我救你,是还债,你不必对我有所愧疚。”
“我们本就是敌对的不是吗?哥哥?”
顾蘅的声音很轻,这一声哥哥唤得极淡,但是其中的嘲讽之意让顾蕴之心头巨震。
顾蕴之猛地抬头,“为何你们…”
“你想问,为何你的父亲要让我母亲做外室,我们却还过得这么苦,是吗?”
顾蕴之沉默。
窗外雪落无声,屋内炭火噼啪。
“别说你了,我也想知道。”顾蘅盯着跳动的火焰。
“这个世道为何对女子如此不公,要被权贵逼到无依无靠;要被无名无分地养在外面,要被不管不顾地生死由命。”
她抬起眼,看向顾蕴之苍白的脸:“可是看到你,我又释怀了。”
“一个男人对于亲生儿女尚有不同,更何况是一个没有多少价值的女人?”
顾蕴之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仅仅是因为我母亲不够顺从,我们就要面临被卡住银钱和失去生命来威胁。”
顾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当然了,这里面少不了你母亲”她顿了顿,“和我的亲哥哥的手笔。”
顾蕴之面露不忍,却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你也不必愧疚。”顾蘅忽然笑了笑,“这些与你无关。”
——奇怪。
顾蘅自己都觉得诧异,为何会和顾蕴之说这么多。
或许是因为他今日真的解了她的燃眉之急?
又或许,人对于恩人,总存着一分难以言明的心软。
沉默半晌,终是无言。
顾蕴之回到明礼院,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何为夫妻恩爱?何为父子亲情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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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末,顾昀刚解下沾着雪沫的玄狐大氅,福安便捧着醒酒汤近前,细细汇报府里的事情。
“老爷,崔家六姑娘今儿住进兰馨苑东厢了。”
“哦?”顾昀执汤匙的手顿了顿,白玉碗中映出他微挑的眉梢。
他慢条斯理地舀着汤里炖化的梨肉,忽然轻笑一声:“让周姨娘拨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伺候。记着,戌时后锁了二门。”
福安忍笑应下。
自家老爷这是防着小姑娘“踏雪寻梅”呢。
毕竟当年谢家小姐在国子监外堵人的旧事,至今还被御史台的老古板们当反面教材。
如今前院住着两位少爷,多多小心些总是没错的。
“那老爷今夜?”
“宿在外书房。”
顾昀将空碗一推,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角的红梅开得正艳,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雪夜。
谢家那个胆大包天的丫头翻墙递给他一枝梅,声音娇俏:“顾小郎君,你可比花还娇呢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