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身体微微向后,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。
他需要的就是这个台阶。
因为那件事,他的处理太过激进,未免惹人怀疑——
要有一个既堵住顾蕴璋的嘴、又全了他这个皇帝对功臣不罚不足以显公平的姿态的机会。
现在顾二郎主动把这个台阶递上来了,而且递得如此漂亮,如此情有可原。
“呵呵……”
高座上的君王发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,打破了沉寂。
“顾卿忠心王事,平临安有大功,此为实绩,朕不掩善。至于……”
他拖长了调子,目光扫过垂首的顾蘅,那审视的意味已然淡了许多。
“挂念至亲,乃人伦大本,亦是孝悌之道。虽有微瑕,然爱卿情有可原,功过相抵,此事不必再提,下不为例!”
金口玉言,盖棺定论。
“臣,叩谢陛下宽宥之恩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顾蘅再次深深拜下,动作沉稳恭敬,无懈可击。
此刻,勋贵列中的顾昀,一直紧握在袖中的拳终于不动声色地松开了。
他看着蘅儿挺直脊背谢恩的身影,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动。
有一种“吾家有儿初长成”的无上欣慰!
那素来威严持重的脸上,竟罕见地、缓缓地绽开一个清晰的笑意。
隐隐透着一丝棋局落定、吾子胜出的得意!
好!好一个蘅儿!
顾昀心中激赏如雷。
这一番请罪,看似自陈过失,实则以退为进!
她将自己的弱点挂念兄长擅自离岗化为孝悌大义的武器。
主动暴露于御前,姿态低到了极致,反而消解了所有猜忌!
这番话,字字恳切,句句直指私心惶急、罪责当罚。
让皇帝和所有人看到了她并非持功而骄、而是深知规矩分寸!
仅这一席话,便彻底打消了陛下心中那点残存的顾虑,亦将朝野间喧嚣的“擅离职守”流言砸了个粉碎!
此后谁再敢提此事,便是质疑皇帝今日金口玉言的裁决!
他的孩子,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刻刻护在羽翼下的少年了!
顾昀那抹毫不掩饰的、满含赞许的笑容,如同一根无形的刺,深深扎进不远处的崔时序眼中。
崔时序只觉得胸腔里一股邪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!
顾蘅功成名就,顾昀父慈子孝!
何等完美的父子情深!
而他崔家呢?
血染临安,亲弟惨死!
这顾家的父子,用他崔家的人命做了垫脚石,踏着鲜血登上了更高的位置!
尤其顾昀那满面春风得意的样子,仿佛在无声地嘲讽:看,我儿子多厉害,一举两得!
崔时序眼底阴霾翻涌,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怨毒,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,指节捏得泛青发白。
顾蘅于金阶前再次拜谢起身,退回班列。
户部尚书!
皇帝的亲外甥被拔掉了!
顶上的竟是……顾家的顾蕴璋!
顾崔两家,昔为盟友,利益盘根错节。
可如今,崔时确尸骨未寒,他这个“侄儿”兼盟友的儿子,竟是一脚踩着他亲弟弟崔时确的性命尸骸,踏着崔家流出的血,直接爬上了这炙手可热的三品大员高位!
何其讽刺!何其狠辣!
崔时序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,狠狠刺向前方的顾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