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母亲的指甲里,还留着挣扎时抓下的,他的血肉。
他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:她想活。
她想问,死的为什么不是你?
顾蕴之的指尖悬在崔氏眉间三寸,终究没有落下。
这个女人一生都在挣扎。
作为崔家旁支的女儿,被娘家拖累裹挟,让她不得不用转胎丸赌一个前程。
作为顾家主母,她必须用儿子的病弱换丈夫的怜惜。
她不得不听从崔家的安排。
不得不巩固顾家主母的位置。
不得不防着每一个可能伤害她地位的人。
承佑不敢上前。
他看见公子苍白的指尖抚过崔氏发间的金簪。
那是五年前,公子以为撑不下去了。
拖着病体亲自去珍宝阁挑的。
可崔氏转手就赏给了贴身嬷嬷。
如今,又带回了她的头上。
“蠢啊...”顾蕴之突然咳嗽起来。
一个踉跄,跌坐在紫檀圈椅中。
鸦青鹤氅从肩头滑落半幅。
眼尾染着咳喘带起的绯色,像三月里被骤雨打落的桃花瓣。
他想起崔氏最后一次见他时说的话。
“你若争气些,我何至于...”
何至于什么?
巴结族老?毒杀妾室?还是...在庶子的药里动手脚?
灵堂外传来杖毙仆役的惨叫。
“真是...”他的指尖终于触到崔氏冰冷的脸,“又狠毒...又可怜。”
*
顾蘅匆匆回府,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衣袍下摆微微扬起,沾了些许未干的雨渍。
松烟和翡翠紧跟在后,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凝重。
自崔氏暴毙的消息传来,府中气氛便如绷紧的弦,稍有不慎便会断裂。
朱砂翡翠几人服侍着顾蘅换了一身玄色衣袍。
腰间用玉带紧束,衬得身形愈发挺拔。
她踏入老夫人院中时,屋内檀香缭绕,老夫人正闭目捻着佛珠,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眼。
“祖母。”
顾蘅行礼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
她心情极好,崔氏死了,死得突然,死得干净。
她的死就像带走了顾家当初落魄的证据。
不得已娶一个旁支女儿的难堪。
她本想开口宽慰顾蘅几句,告诉她不必忧心。
她的父亲早已打点好一切,从今往后,顾家再无人能动摇她的地位。
可话到嘴边,终究化作一声轻叹:“去吧,府里的事自有我在。”
顾蘅垂眸应是,转身时未曾察觉老夫人眼底的深意。
那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,混杂着对往事的怨恨,以及……一丝几不可见的怜悯。
她大步走出院子,夜风刺骨,拂过面颊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进入庄子正院时,她脚步蓦地一顿。
不远处,顾蕴之负手而立,背影清瘦如竹,月光在他脚下投下一道孤寂的影子。
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缓缓转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蘅儿。”他轻唤,嗓音低柔,像是怕惊扰了夜色,“我好像还是有些难过呢。”
顾蘅心头猛地一紧,看着兄长寥落,一时只恨自己不会说话。
顾蕴之静静注视着她,眼底像是藏着无数未言之语。
可是我明明那么恨她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