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将近。
荣园书房内,地龙烧得极暖,空气里弥漫着慵懒的暖意与淡淡的松香。
顾蕴之拥着厚厚的大氅,深陷在窗边铺着厚实熊皮褥子的软榻里。
连日的紧绷与病弱带来的疲惫,在这融融暖意和刻意营造的平安无事氛围中骤然松懈。
他本意是要陪顾蘅守岁,此刻眼皮却越来越沉,意识逐渐模糊。
手边小几上半盏未尽的姜糖饮早就凉透,映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。
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苍白的颊边,长睫在眼下投下安静的阴影。
呼吸轻浅,整个画面脆弱又宁静。
顾蘅坐在书案后,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几页卷宗。
窗外没有顾府的热闹喧嚣,只有雪落庭院无声的静谧。
这份寂静却令人心安。
暖阁厚重的锦帘掀起一道缝隙。
暮山如同一道无声的墨影悄然滑入,瞥见软榻上的主子。
又将动作放轻了不少。
他脚步轻捷几近无声,但那张冷硬如铁铸的面容此刻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焦灼。
他快步走向顾蕴之的软榻方向,手中紧攥着一卷密封的皮筒。
在距离榻前两步时,暮山的动作陡然顿住!
目光猛地看向拦在身前的顾蘅。
暮山警惕:干嘛????
顾蘅已抬眼。
那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来,没有一丝情感。
暮山捏着密信的手紧了一下,喉结微动,似乎想要说什么。
但顾蘅没有任何言语,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。
眸色幽深似寒潭,平静无波,却重若千钧,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。
暮山心中瞬间警铃大作!
一个荒谬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二少爷此等模样当真容色殊绝,烛光下竟似绝色女娥。
可这眼神,怎的比老爷还要冻人!
那份源于主仆的压制,最终压过了他护卫主人的忠诚惯性。
暮山几不可察地垂下眼睑,握着密信的手慢慢松弛。
不再试图越过顾蘅,而是缓缓抬起手臂,将皮筒递向了顾蘅。
顾蘅修长白皙的指尖探出,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。
动作优雅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主导。
“刷——”
卷封的蜡印被指尖轻易破开,薄薄的纸卷被抽出、展开。
顾蘅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密报。
上面将今夜江清殿上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地写上:
沈顾“佳话”、“入赘”提议、皇帝的默许、陆明祈的反驳、长公主的调和、靖王以“两情相悦”为遮羞布的暂时撤退。
须臾。
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嗤笑从顾蘅唇齿间逸出。
“呵……”
这声轻笑,如同冰锥刺破暖意。
软榻上,顾蕴之浓密的眼睫颤动了一下。
他挣扎着从昏沉的倦意中挣脱出一丝清明,含糊地咕哝出声,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“……何事?”
“无事。”
她没有解释,只是将那页密信,递给了顾蕴之。
纸张的冰凉触感让顾蕴之一个激灵,意识又清醒了几分。
他迷迷糊糊地展开纸卷,目光混沌地扫过那些熟悉又残酷的字句,如同冷水浇头,睡意瞬间散尽!
就在这一刻!
一股远比报复更尖锐、更灼热、也更难以言喻的渴望,包裹住顾蘅的心脏!
她浑身一震,一个冰冷彻骨的认知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兴奋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,冲刷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