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昀沉默了。
长久的沉默。
他低垂着头,阴影遮住了脸上的表情。
脑海中却是一场无声的滔天巨浪。
月娘……
柳月娘的身影仿佛从记忆深处浮现,带着她温婉又坚韧的浅笑。
他亏欠她太多……多到不敢细想。
蘅儿那酷似月娘的性格,已然能承担重任的坚韧。
那份在朝堂上日益显露的锋芒。
可这一切,在外人眼中都是他的儿子顾蕴璋。
这个谎言,这个用女儿冒充儿子延续门楣的弥天大谎。
可是事到如今,害得蘅儿身子被毁,只怕余生也不得自由。
然后,换来的是老夫人那句毫不在意的功成身退。
难道……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……
亲手把那个最像月娘、甚至已然扛起顾家一角的孩子,推上祭坛。
给一个未知的孩子铺路?
巨大的愧疚与痛楚如同藤蔓缠紧了他的心脏。
然而,顾家列祖列宗,血脉。
那些沉甸甸的家族责任,终究如同冰冷的磐石,压垮了心头那点私情与不忍。
理智最终还是占据了那个冰冷的高地。
顾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脸上再无一丝波澜。
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,声音干涩低沉:“母亲……儿子……知道了。”
“哼!知道就好!”
老夫人一声冷哼:“既知道了,当务之急,便是去把你那两个‘好儿子’给我稳住!尤其是蕴之!我知道他护着蘅儿!但是大局当前,你让他给我少生事端!”
“现下顾家这艘破船还在风口浪尖上颠簸,外头刀光剑影,里头就指着他们两个撑着门户呢!别在这节骨眼上自乱阵脚!”
她冷冷地瞥了顾昀一眼,“管不住小的,你就白当了这个家!”
顾昀嘴唇动了动,终究无言。
老夫人不再看他,径直提高音量唤道:“琉璃!”
帘子立刻被掀开,心腹大丫鬟琉璃垂首快步走了进来。
“老夫人。”
“你去把韶音接到我院子里来安置,就说我瞧着她今日受了惊,又……身子贵重,”
老夫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:“以后一应饮食起居,皆在我眼皮子底下伺候。对外就说是静养安胎。”
顾昀一惊,下意识阻拦:“母亲,这……不必劳动母亲亲自照料吧?她一个妾室,怎好长久叨扰母亲清净?”
是不是那回事还说不准呢!
他是真不愿意养一个别人的儿子!
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。
“清净?孙子都要有了,老身还清净什么?她既怀了我顾家的骨血,就是金贵人,半点闪失都担待不起!留在你那后院……”
她冷哼一声,意有所指。
“指不定再被什么脚滑、惊吓的冲撞了,你担待得起吗?!放在我这儿,吃穿用度我自会安排得滴水不漏,谁也动不了她一根手指头!就这么定了!”
顾昀被她噎得无言以对,只能沉默,心却不断下沉。
安排完韶音,老夫人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。
眉宇间松快了些,又对着顾昀语重心长道。
“你也别光指望着她肚子里那块肉。这顾家枝繁叶茂才是根本!我给你看中的那两个侧室,庚帖和聘礼都已经下定了,是身家清白、腰细臀宽、面相宜男的。趁着她们都还年轻力壮能生养,给我早早迎进门来!”
她眼中闪动着对枝繁叶茂的热切期盼:“子嗣一事还是多多益善,多多益善呐!”
“多多益善”!
这四个字如同滚烫的烙铁,狠狠烫在顾昀的心上!
他那张刚刚恢复平静的脸,瞬间黑如锅底!
多多益善?!……哈!
深埋在心底那段不堪回首、充满屈辱的往事瞬间翻涌上来。
当年后宅倾轧,他那风流多情的父亲宠妾灭妻。
老夫人为了争夺宠爱稳固地位,与父亲那几个心肠歹毒的妾室斗得你死我活、昏天黑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