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语气淡淡:“今日,多谢了。”
谢衍静立片刻,夜风拂过他的衣袍,带起一丝沉水香的气息。
他忽然低笑一声,嗓音低沉:“我说过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顾蘅眉梢微挑:“哦?谢尚书倒是重信。”
谢衍眸色幽深,似笑非笑:“那要看……欠的是谁。”
两人对视一瞬,空气仿佛凝滞。
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,谢衍后退半步,恢复那副疏离矜贵的模样。
“顾公子,”他微微颔首,“夜露寒凉,早些回席吧。”
顾蘅忽然抬眸,直视谢衍:“临安一事,也谢过谢大人。”
谢衍神色微顿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“顾大人说什么?”
她起身,衣袂拂过石阶,声音平静:“临安,温家,那两个侍卫。”
那夜她与暮山潜入温世雍书房,出来时却发现本该昏迷的侍卫被人提前处理了。
她原以为是兄长的人,暮山却说不是;
又猜测是裴雪河。
直到长公主赏梅宴上,谢衍那句意味深长的试探,她才恍然惊觉。
原来是他。
谢衍心头一震。
没有证据,她竟能查到这一步?!
他旋即低笑,眸中暗色流转:“顾大人果然……不容小觑。”
顾蘅唇角微勾,眼底却无笑意。
“谢大人,下次再盯着人看的时候,可别暴露了自己。”
谢衍深深看她一眼,忽而执袖一礼:“衍,受教了。”
转身的时候,谢衍思绪纷纷。
他之所以跟了出来,是因为突然想通了一个关窍:顾蕴之此人睚眦必报,掌控欲深入骨髓。
这样的人,按常理对于威胁到自己地位,分割自己权力与父爱的庶出兄弟,本该是倾轧防备。
可现实呢?
他却甘愿隐于幕后,拖着残病之躯,不遗余力地将“顾蕴璋”这柄利剑磨得更锋利,推得更高远!
此等异乎寻常的手足相协,其动机令人深思,也令人警惕!
其中定有远超嫡庶亲情所能支撑的执念或筹码!
顾家的底蕴再深,权势再盛,献出的宝贝再惊天动地。
于谢衍而言,不过是棋盘上另一枚分量更重的砝码变动。
他所图的,是这局棋的彻底终结!
是顾家这棵遮蔽朝堂的参天大树的轰然倒塌!
要推倒这座山……
硬撼其根基或许漫长而艰难。
但撬动其看似稳固基石上那一道微小的裂缝,反而更有可能做到。
顾蕴璋,你的存在本身,或许就是击碎顾家那座巍峨铁壁最快的楔子!
你的秘密,你的逆骨,你与顾家这既亲密又撕裂的关系,才是真正的破局点。
所以就在顾蘅踉跄离席、身影被珠帘吞没的瞬间!
谢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,极其自然地结束了与身旁官员的对话,跟了上来。
当他踏入御花园时,月光正斜斜穿过梅枝。
他看见顾蘅站在石亭边,眼神清明如寒潭,哪还有半分醉态?
那纤长的手指正从容不迫地打着暗号,几个黑影便悄无声息地将沈清棠带离了这是非之地。
果然...
顾蘅忽然回头,四目相对的刹那,谢衍心底涌起奇异的尘埃落定之感——就该是这样。
顾家那样的龙潭虎穴,怎么可能养出真正的废物?
顾蘅凝视着谢衍渐行渐远的背影,玄色大氅在月光下翻涌如墨。
她忽然对着空寂的梅园轻声道:“暮山,记得把今日宫中所见,”她指尖抚过石桌上凝结的冰霜,一字不落地告诉兄长。”
说完,顾蘅才施施然起身。
寒风卷着碎雪钻进衣领,她嘟囔了一句。
“也不知道慈幼院的人可挨不挨得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