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烟无声跪伏在车窗边:“主子。”
顾蘅的声音低沉清晰,字字淬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松烟,即刻去谢府。”
松烟猛地抬头,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!
去谢家?
顾蘅无视他的惊讶,继续道:“见到谢衍,只需告诉他,他欠下的那份人情该还了!”
“若他还不想坐视这大承江山倾颓社稷崩毁,亿万黎庶涂炭,此刻!就放下他那套狗屁的寒门世家对立的规矩!立即随你来见我!”
松烟心神剧震!
但看着顾蘅在昏暗中如寒星般的双眸,再无迟疑:“是!属下必带到!”
顾蘅的指尖在窗棂上无意识地敲击,目光投向城中另一方向:“明日,我去上将军府,拜会沈大将军,你去递帖子。”
拜访是假,逼他看清帝王的算计,认清那个虚伪无用的君主才是真。
松烟闻言下意识顿住脚步:“主子,沈大将军此刻应该就在顾府。”
顾蘅捏着窗棂的手指猛地一顿!
车厢内陷入一瞬死寂。
“哈哈哈,好!”
一声带着几分疯狂快意的大笑,猝然从顾蘅喉间爆发出来!
“好!好得很!”
冰冷的恨意在顾蘅胸中汹涌翻腾!
临安盐运贪墨案,万千冤魂,饿殍遍野。
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黑手,竟出自那太和殿上端坐的圣明天子!
当她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她恨不得立刻将那些血淋淋的铁证甩在所有人面前!
撕下那张伪装仁慈的面皮,让天下人都看看这承平帝骨子里的自私、阴鸷与伪善!
就在她几乎要付诸行动之际,是谢衍拦下了她。
说了一句,在当时听来近乎可笑又可恨的话:“君,非明君。然,君终究是君。”
此言入耳,顾蘅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轰地直冲头顶!
好一个终究是君!
谢衍不过是为这昏聩无能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废物,套一层遮羞的名分罢了。
这与那些逢迎拍马的佞臣何异?!亏她还以为谢衍不同,也不过是皇帝的走狗罢了!
“谢衍,你竟也做那忠君的卫道士?!”
那份被强行压抑的愤怒与对谢衍的失望,深深烙印在她心底。
直到此刻!顾蘅心头那股灼热的恨意,才骤然冷却。
冰冷的理智终于穿透了激愤的迷雾。
谢衍那句终究是君,哪里是维护?!
那是在告诫她:仅凭一个临安案?不够!仅揭穿一个虚伪?不够!仅靠少数人的惊愕与愤怒?更不够!
帝王之错,需桩桩件件,层层叠叠,累积如山!
君主的昏聩,需暴露无遗,人尽皆知!
融入万民切齿之痛!
只有让所有倒行逆施的恶果,所有不可饶恕的过错如百川归海,汇聚成滔天巨浪!
当其功不抵过,当其德不配位,当其失尽天下人之心。
那时!
被君字压弯的腰脊,才会被无形的愤怒与绝望一寸寸挺直!
那早已腐朽的忠诚枷锁,才会被万众的唾弃与怒火彻底熔断!
民心!
这两个字如同九天落雷,轰然劈入顾蘅心海!
其重万钧!
唯有民心背向,才是最终判定君王生死唯一祭刀!
顾蘅心中并非无疑惑。
谢衍这一次次的突兀接近,一次次不请自来的援手,其目的何在?
时至今日,她依旧猜不透其中深意。
然而!
她无比确定一点,谢衍,绝非那种只知囿于教条,不分是非的庸碌蠢物!
他的每一次插手,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相助,背后必有其沉甸甸的分量,绝非一时兴起。
因此,今夜!
谢衍,他定会来!
他必然会踏入顾府这道门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