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转向顾昀。
中书令挺直如松的背影纹丝未动,沈冽忽觉齿冷。
这金殿上人人看得分明:
帝王以天下为局,落子便是亲贵膏粱的性命;
臣子以骨肉为盾,低头便是剜心割肉的献祭!
他攥紧拳甲,金属棱角刺入掌心:
“无辜稚子何其可悲?
一腔忠勇的老帅何其可叹?
这吃人的朝堂何其可憎!
害了谢家不够,还要让人最后一丝存于世间的血脉殆尽!
若天意当真要这株玉树摧折于北境风雪,老夫拼却残生。
亦要带你从修罗场挣一条归途!
顾昀话音落定,顾蘅没有丝毫犹豫,猛地一步跨出勋贵队列!
她大步流星走到御座台阶之下,在父亲身后两步远的距离,“噗通”一声,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!
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毫无畏缩地迎向高高在上的皇帝那审视中带着恶意的视线。
少年的声音清亮如金玉相击,瞬间打破了满殿的凝滞。
“臣——顾蕴璋,叩谢陛下天恩!”
她俯身,额头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砖上。
再抬首时,她的背脊挺得笔直。
那双深如点墨的眸子定定看向前方。
“请陛下放心!臣蒙皇恩浩**,授此重职!此行北征,定当追随靖王殿下与沈帅身侧,肝脑涂地,百死不悔!为我大承廓清寰宇,必不辱此将印!必不负陛下今日拔擢之恩!”
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,礼数周全。
更透着一股少年郎君初获重任的昂扬锐气!
仿佛她真的视此去北境为天恩情。
这副忠勇激昂的模样,看得众人心头一跳,这少年,倒有些意思。
而沈冽紧绷的面容下,则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赞叹。
然而,就在顾蘅誓言落下的刹那间!
一声嗤笑,突兀地响起!
发笑的正是靖王。
他微微侧头,用一种轻慢的语调,对着身旁的的张同江嗤道。
“瞧着小顾大人这细皮嫩肉,唇红齿白的小模样,怕是连边关的风雪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吧?”
“顾家小郎君,这可不是你在京城勋贵圈里玩什么校场演武,比划几下花架子就能博满堂彩的过家家!那可是真的会死人的修罗场!”
闻言,不等顾蘅反应。
顾昀眉峰微蹙,唇角却噙起懒散笑意:
“靖王殿下此言……”尾音拖得悠长,似随意掂量着少年意气,“倒让老臣想起当年西川血战!”
“彼时臣提银枪破阵,年岁恰似犬子!”
“殿下今日笑小儿郎提不得刀,莫不是笑陛下当年,也错信了臣这把花架子?”
当年西川战报历历在目,十五岁的顾昀单骑透阵,银枪挑落狄酋首级!
若认靖王此言,岂非骂自己瞎眼任用了二十载的绣花枕头?
“宴锦!”
帝王厉声截断,瞪向靖王的眼神淬着警告的毒火:“御前失仪,还不退下!”
蠢货!顾昀的逆鳞也敢掀?!
靖王楚宴锦被那记眼刀钉在原地,面上血色褪尽。
顾昀老贼轻飘飘一句当年,竟将他父子二人齐齐架上烈火炙烤!
整个朝堂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。
支持靖王的武将面上露出嘲弄之意,部分清流则面露不忍。
然而,阶下的顾蘅纹丝未动。
甚至还朝着靖王的方向,非常恭敬地抱了抱拳:
“殿下教训的是!末将定当谨记殿下教诲!战场凶险,绝非儿戏!”
承平帝心中狂喜!
兵权未失,人质在手,顾昀这头猛虎似乎也低头了?
果然,以黎民计,他们还是拗不过自己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