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栓粗糙的手指死死扒在土墙豁口上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远处官道上烟尘滚滚,黑压压的军队像条巨龙蜿蜒而来。
“是沈字旗!是沈老将军!”
“我们有救了!”
他哑着嗓子回头喊,缺了门牙的嘴漏风,喷出几点唾沫星子。
从城里逃出来剩下的十几个老弱病残跌跌撞撞聚过来。
王寡妇怀里三岁的娃儿还在抽噎。
昨夜北戎人的火把照亮半边天时,这孩子亲眼看见父亲被长矛挑起来。
今天就再也开不了口,说不了话,只能一个劲的哭泣。
“军爷...”
李老栓膝盖砸在官道中央,脑门磕得砰砰响。
“求求您...”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半块冻硬的馍,那是全村最后的口粮,“救救娃娃们...”
腐臭裹着血腥味撞进行军阵列!
楚宴锦不动声色默默退了半步,面上的嫌弃却怎么也藏不住。
这么久了,还是习惯不了这样的气味。
楚宴锦甚至好笑的想,自己应该和父皇一样。
远远地躲在太和殿里。
沈冽勒住战马,垂眸看着这个额头渗血的庄稼汉,又望了望远处冒着黑烟的城镇。
那些焦黑的房梁像枯骨般支棱着,雪地上还留着拖拽尸体的痕迹。
顾蘅玄甲凝着霜。
战马不安喷着鼻息,踏过泥泞里被啃食大半的婴孩遗骸。
她抬眸望向北方翻腾的灰雾,那是北狄狼烟!
“沈将军!”她控马直冲帅旗,“流民尸骨塞道!北狄前锋距此不足二百里!”
声音穿过这股令人不安的焦烟气息:“大军须加速!”
楚宴锦一鞭抽在马臀,溅起的泥点正甩在个拖尸体的少年脸上。
他斜睨顾蘅焦灼的眼神,唇角冷嗤:“顾将军眼力好!可兵卒这两条肉腿不是铁打的!”
楚宴锦嗤笑夹着马鞭清响:“二百里,难不成让疲卒飞过去救火?”
他扬鞭扫过身后满身尘土的步卒队列,每个字都裹着恶意。
这几日,军中对于“顾蕴璋”的尊崇达到顶峰。
他这个主帅出去巡查,可能有人不会上前请安。
可“顾蕴璋”只要出现,就会被围的水泄不通。
巨大的落差让他刻薄。
“两条腿不是风火轮,跌死了谁赔陛下一个兵?”
顾蘅握缰的手骨节捏得泛白。
无须对视,旁边崔怀瑾早已双目赤红!
他猛夹马腹撞开歪斜的破车辕。
“沈将军,末将请带三百骑先行!拖住豺狼半日,好歹……挪开堵着生路的石头!”
沈冽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游离不定。
顾蕴璋那点战场历练比新兵蛋子强多少?!
崔怀瑾再勇也是头初生的牛犊!
三百轻骑对上情况不明的北戎军。
这不是打仗,是送死!
“等等!”
嘶哑的吼声劈开沈冽的权衡。
“我!我带路!”
他扑跪在顾蘅马前,手指因为害怕抠进冻土。
“翻过鹰泣岭,是我家杏花屯,”喉头滚动,汉子却一刻不停,“前日,北狄把娘,把小妹钉在磨盘上……”
他猛地抓起一块碎石割破掌心!
赤血泼在顾蘅马前尘灰里:“我带军爷去剐了那群畜生!”
打从看见沈字旗那一刻起,这簇火就在他腔子里噼啪炸响!
这汉子哪懂什么军令如山?
他只听街头老童生说过沈冽的名字。
那是能在雪夜踹翻北戎可汗大帐的活阎王!
是能吓得草原狼崽子闭眼哭的神!
“将军!”
李老栓见状,也哑着嗓子朝沈冽帅旗方向拼命伸脖子。
树皮似的脸扯出哭不像哭的纹路:“翻过岭子……有条近水窟窿道!”
“北狄崽子们的马队卡在石峡口!咱要是从水窟窿钻过去,正好堵死那帮畜生退路!”
他太知道那条道了,那是他十岁摸鱼掉进去差点淹死的老鼠洞!
如今竟成了全屯两千口冤魂的复仇路!
他喉咙里堵着血块,这二十多天来。
他天天爬到崖子顶望官道!
先盼来了县太爷小舅子带着家财细软逃命的马车;
又等来镇北军那个油头参将的溃兵,连旗杆都跑折了;
最后只等来北狄人烧屯的火光冲天。
眼中的希冀慢慢变成绝望。
直到此刻!
他们才算看到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