紧急绿色通道再次响起,医院里又亮起无数个大灯。
伤者陆续被送进急诊室,忙碌,匆匆,又是常态。从来没有给她过多思虑的时间,前面的路很远,还得继续走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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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。
项易霖好像做了很长的一场梦。
梦里,梦到许妍出现在他面前,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,在流泪,在哭。
他心头骤痛,尝试着迈步走向她。
她却又后退。
画面一切换,又变成了穿着高中校服的许妍出现在他面前,从身后偷偷拿出了一双高跟鞋。
“当当当!被我发现了吧,你小子,居然给我买高跟鞋了,是送给我的礼物吗?是生日礼物还是成人礼礼物?”
许妍靠近他,歪着脑袋,有些认真严肃的表情,“在回答这些问题之前,你先回答我另一个问题,你怎么攒到这么多钱的。”
项易霖当时顾左右而言他,说是上次比赛的第二笔奖金。
许妍好像真信了。
“那好吧,我这次收下了,但下次不允许再花这么多钱买一双鞋了,没必要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喜爱的摩挲着,看得出来是很喜欢了。
那时候,项易霖一直以为,她是喜欢这双鞋。
但画面又一转。
他去给许岚送蛋糕和手机的时候,许妍却没有他想象中的,在一堆礼物中高兴地拆着,而是躲在角落里,偷偷抹着眼泪。
哭?
为什么要哭?
他在梦里,看到了他去打工,去静吧打工、去给小孩上课,去修车洗车,去烧烤店擦桌子的时候,那个偶尔出现在角落里的身影。
皮肤白皙细腻,竖着高高的马尾,额头光洁,穿着校服背着书包,躲在不远处静静陪着他。
时间久了,拿着MP3在听,等他快下班,才默默地自己一个人先走开。
然后晚上回去还会无事发生的问他:“小项怎么会来这么晚,干嘛去啦?没看新闻啊,最近晚上有坏人的。”
又或者,偶尔不经意的问起:“你是不是缺钱啦?缺钱可以跟我说,我给你……借给你也行,或者你教我题,我给你课时费……”
话没说完,被他敲了下脑壳,项易霖面无表情:“专心写卷子。”
“很痛诶!项易霖。”
她张牙舞爪来咬他。
那些或这些的画面,都像是现实一样,出现在项易霖的梦里。
她其实一点都不骄矜,她其实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。
但这个明艳又动人的女孩,好像又会对他露出那样绝望、痛恨的表情。
小项,小项。
她的声音忽远忽近。
忽近忽远。
身体像是被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包裹起来,那种濒死的窒息感将他捂住。
小项,小项……
起伏,起伏,起起伏伏。
又或者,不是许妍在叫他小项,而是除颤仪在他身上发出的声音。起伏,起伏,起起伏伏。
倏地——
项易霖从梦中惊醒,睁开了眼。耳边是急促尖锐的心跳监护仪声音,整个病房充斥着浓郁的消毒水气息,很像许妍在医院时间久了,偶尔身上会沁上些的那种气息。
冰冷,又很疏远。
他盯着眼前的天花板,心跳快得迅速又紧急,慢慢收回于自己的胸口。脉搏也仍在跳动,如擂鼓一样,疯狂地敲击跳动着。
呼吸罩下的雾气减减重重,项易霖的四肢像是被拆卸掉了一样的疼痛。
五马分尸也不为过。
没死。
没死成。
他艰难地抬手,摘掉了脸上的呼吸罩。
却在触碰到呼吸罩的那一刻,粗粝的指腹同时触碰到了脸上的皮肤。有些不一样的触感。
项易霖的手停在那里,顿住。
缓了很久,撑着起身,看向了监护仪里自己面部的倒影。从眼角到颧骨,一块狰狞的扭曲的疤痕。烧伤的疤痕,丑陋,恶心。
项易霖面无表情的眼睑抽搐了下,那条丑陋的疤也跟着跳动了下。
丑东西。
真的好丑,好恶心,对自己这张脸感到生理性厌恶。
门外,传来越来越近的声音。
大批的脚步声正在往这个方向靠近,是医生查房。
今天周一,几个主任和院长都在。
打开门的那一瞬间,项易霖脸上带着连自己都嫌恶、恶心的疤痕,就那么见到了自己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。
许妍跟着一种医生走进来,没人知道项易霖醒了,她站在较首排的位置,正低着头,跟旁边的实习生谈上一个病人的情况。
直到周围有医生说了句:“你醒了?”
她才停下来低声交谈的声音,按动圆珠笔阖上,抬起眼,看到了他。
明明快要五月,病房门打开,外面风吹进来是温的。
刮在项易霖的身上,冷风如刀割。
恨不得割掉脸上那块丑陋的、恶心的,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