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政挥手:“这里!”
护士离他越来越近,带着笑容:“宝宝妈妈刚刚看了,说宝宝像个小猴子,孩子都这样,大点就好了。是个小男孩,六斤三两,恭喜。”
身体已经开始乏力,项易霖看向更远处,被从病**缓缓推出来的许妍。
试图看清,可是视线越来越模糊,设呢么都看不清,而且越来越模糊。
远处,已经模糊成了一道白光。
彻底看不清。
项易霖只能艰难地回过头,看着眼前的雾蒙蒙的护士,艰难开口问:“孩子叫什么……”
他的呼吸、心跳、还有身体运作的所有器官频率都不正常,眼皮以一种焦虑压抑的情绪快速颤动**着。
“宝宝妈妈刚刚在里面说,叫斯越,对吗?”
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彻底消音。
安静无声。
足够了。
……
同一时间,举报信已经在微博上发布,并且递交给了司法机关。
十年前的网络舆论一旦蔓延开,势力也不容小觑,现如今刚回家拿完带产包的许父许母还没出门,就被司法部门堵在了家门口。
这一次,比之前早了十年。
一个月的时间,案子会在立案后进入正式调查的阶段。
安排好的月子护理中心也已经安排好,隔断了所有外界舆论消息的来源,他已经尽力做了他能做的全部。
昨夜,熬了一整夜,写出来的那封夹杂着道歉和一切坦白的信,已经交给了陈政。
等彻底瞒不住的时候,再交给她。
项易霖有在尽力,尽力把他能还的那八年,还给她和斯越。
之后没有他,没有他的靠近,这个世界的她就不会感到痛苦。
斯越会健康幸福的长大,会在妈妈的陪伴下变成一个幸福快乐的小孩,会背着背带裤,手里抓着气球,积木再也不用藏进口袋,大大方方的露出来,摆成各种好看的形状。
他喜欢画画。
他总是想偷吃一颗巧克力。
他跟许妍一样,很会爱人。
他的画里,可以不用再出现恶龙。只有公主和小王子……
项易霖看着护士抱着孩子离他越来越近,可是无论怎样都看不清,根本看不清,这孩子的第一面,只能听到他断断续续的、有些模糊的哭声。
项易霖没挣扎,一切都够了。他看着眼前视线越来越模糊,平静接受着直到彻底黑下来的现实。像是再次将他溺在了大海里。
如果这个世界的后来还有项易霖。
请你别原谅他。许妍。
……
项易霖的世界全黑了下来。
他看到了,抱着斯越出院的许妍。
看到了,一岁时,坐在地毯上张嘴要许妍给他喂辅食的斯越,许妍轻轻“啊”了声,他圆圆的脑袋晃着,有模有样学着“啊”了一声。
看到了,三岁时,斯越穿着那个背带裤,坐在地上跟妈说要搭城堡。
看到了五岁的项斯越,开着一辆小孩跑车酷毙的出门,许妍在后面拖长声音喊他慢点,他停下来,还非要接妈妈一起上车。
看到了八岁的斯越,正在跟许妍分享一个生日蛋糕,他的小脸上满是笑意,许妍的鼻尖有奶油,亲昵的贴贴他的脸颊,笑眯眯,举起想起跟他和自己拍下了一张照。
……
……
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只是,这次不同的是,好像不再是越来越模糊,而是越来越清晰。
“滴——滴——滴—滴——”
从抢救室再次除颤恢复心跳以后,项易霖躺在了病房,他缓缓睁开眼,看到眼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。
耳边的哭声断断续续,而且好像还不止一道。
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,项易霖终于缓缓转动了瞳仁,看向了旁边的位置。
陈政、邱明磊,项斯越,甚至还有管家老爷子,坐在一排,哭成一排。
“你说你,还这么年轻,你死了斯越可咋办啊……”
“先生……先生……”
“你要是真就这么死了,我就把斯越带走认儿子了啊……”
老爷子坐在最后一个默默抹泪。
“……”
项易霖眉蹙起,他的唇轻微颤动,才发现自己戴着呼吸罩,一呼一吸都有雾潮气。
邱明磊是第一个发现他醒了的,惊讶无比,抹了下脸上的泪,爆出句有点难听的粗口:“我#¥%……你这是,被我气醒了?”
陈政反应过来,赶紧去外面叫医生。
老爷子默默坐在最后一个,持续抹泪。
斯越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圆圆的,还很红很肿,立马挨到他病床边:“父亲……你醒了父亲……”
项易霖看着他,想说什么,却没力气,只是静静的看着他。看着他,像是想把那没见到的第一面补回来。
两次,都没能见到他的第一面。
等到了下午,项易霖的身体逐渐恢复,终于被摘掉了呼吸罩。
许妍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她刚做完手术,走进来时身上的白大褂都带着风,看了眼躺在**还不如死了的他,没什么表情。
一边低头打开血压计,一边道:“斯越哭了好几天。”
项易霖不说话,看着她。
许妍手里拆开血压计绷带,准备往他手臂上缠,“如果不是杀人犯法,这个绷带就已经到——”
“到我脖子上了。”
项易霖声音艰难沙哑,“如果不是杀人犯法,你一定勒死我。”
还算有自知之明。
许妍面无表情,往他手臂上缠血压计绷带,感受着他有些异样的灼热目光。
他一直在盯着自己。
因为住院抢救的原因,他脸上的绷带早已消失不见。
但他好像忘却了这件事,或者说,有了比这件事更紧急的事。所以不像是从前那样,自卑敏感的低下头,只是执着的看着她,一直看着她。
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不见。
测完血压,他这道视线还在紧盯着自己。
沉默很久的项易霖开口道。
“刚刚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你抱我了。”
许妍脚步顿了下,停下来。
看向他,脸上简直写满匪夷所思,眉头紧皱:“有病。”
项易霖靠在病床的靠背上,平静地笑了,同时,又平静地渐红了眼眶。那滴真实的泪,终于还是从右脸颊滑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