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梅雨浸透了行宫的朱墙,皇帝蜷缩在褪色的龙纹锦被里,望着梁上摇摇欲坠的藻井彩绘。
自从兵败如山倒,他已半月未曾踏出寝殿,唯有案头那盏长明灯,在阴雨中忽明忽暗,将他蜡黄的面容映照得愈发狰狞。
陛下,萧家军已逼近滁州。
贴身太监王福佝偻着背,声音比屋檐滴落的雨水还要微弱。
他手中捧着的黄铜水烟壶早已没了热气,壶身缠着的明黄龙纹布,也磨得露出了线头。
皇帝突然暴起,抓起枕边的青瓷茶盏砸向殿柱。
瓷片飞溅的脆响中,他嘶吼道:
传史官!把二十年前萧振邦的案卷全给朕翻出来!
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墙上剥落的《千里江山图》——那曾是林淑妃最爱的壁画,如今颜料斑驳,恰似他摇摇欲坠的江山。
当泛黄的卷宗铺满龙案时,皇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萧振邦的供状。
谋逆罪...诛三族...
他喃喃念着,突然抽出一柄镶玉匕首,在萧青青三个字上反复刻画。
墨迹与血痕交织,恍惚间竟拼凑出林淑妃的眉眼——那个总在深夜为他研磨、轻声吟诵《木兰辞》的女子,此刻却化作了剜心的利刃。
取御用笺纸。
皇帝突然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王福哆嗦着从樟木箱底翻出最后的描金龙纹宣纸,却见主子将砚台狠狠砸在案上,浓墨溅在蟠龙纹上,宛如鲜血淋漓。
狼毫在皇帝指间颤抖,墨迹在宣纸上晕染成诡异的图案。
萧青青,朕问你...
写到此处,笔尖重重戳破纸张,林淑妃,你可是萧振邦之女?他盯着字句冷笑,又补上:
若你如实相告,朕可保萧家...刚写下满门二字,又发疯似的涂成部分族人——如今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,还拿什么做筹码?
信笺第三遍折叠时,皇帝忽然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:
去把朕登基时的鎏金错银信匣取来。
那匣子曾装过册封皇后的诏书,此刻却要承载向叛臣乞问的耻辱。
他将信塞进匣中,又摘下腰间的螭纹玉佩,那是先帝遗物:
告诉萧青青,朕要她亲手回信。
三日后,信匣抵达萧家军营地时,萧青青正与李靖推演兵法。
青铜沙盘上,代表双方兵力的琉璃珠错落有致,而她手中的令旗,却在看到鎏金匣的瞬间顿住。
指尖抚过冰冷的龙纹,往事如潮水般涌来:
初入宫时被迫饮下的失声药,为取信皇帝而设计的偶遇,还有那个雪夜,她跪在结冰的宫道上为灾民请命,膝盖至今留有疤痕。
将军?李靖察觉她神色有异。
萧青青冷笑一声,将信投入火盆:
不过是困兽犹斗。
火苗舔舐着信笺,林淑妃三个字在烈焰中扭曲变形。
她取过狼毫,在素绢上笔走龙蛇:
当年家父被你冤杀时,我才八岁。你可知他在天牢受刑三日,仍不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?你可知我母悬梁自尽前,将我藏在枯井里整整七天?
墨迹未干,她又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那支皇帝亲赐的并蒂莲金步摇,珍珠早已蒙尘,金丝缠绕的莲心处,却藏着微型机关。
当年正是靠这机关传递消息,才与宫外的旧部保持联络。
把这个一并送去。
她将步摇丢进木匣,转头对传令兵道,告诉那昏君,若想见萧家后人,就独自来滁州城外的破庙。
信使返回行宫那日,暴雨倾盆。
皇帝盯着萧青青的回信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绢布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钢针,扎得他眼前发黑。当看到那支残缺的金步摇时,他突然想起初次见林淑妃的场景——她身着月白襦裙,簪着这支步摇,在御花园的梅树下
起舞,宛如谪仙。
骗子...全是骗子...
他将步摇攥在手心,珍珠划破皮肤,鲜血滴在还我河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