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首的汉子蹲下来,扯掉他头上的破帽:
长公主殿下有令,让你长长记性。
棍棒如雨点般落下,李银河抱着头蜷缩成球,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响。
他想喊救命,却被人捂住嘴,咸腥的血水涌进喉咙。
恍惚间,他看见萧青青穿着凤袍的模样,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漠然。
滚吧,别再让我们看见你。
汉子们踹了他最后一脚,将一个破碗扔在他身边,以后就靠这个活吧。
李银河趴在地上,直到脚步声消失才敢抬头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,破碗里映出他血肉模糊的脸。
曾经的状元郎,如今成了断了肋骨的乞丐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每走一步都牵扯着伤口,却不敢回头看那座巍峨的京城。
三个月后,京城街头多了个断了两根肋骨的乞丐。
李银河用破布缠着胸口,每天蹲在城隍庙门口,举着那个破碗喃喃自语。
路过的孩童会向他扔石子,喊着疯状元,而他只是缩着脖子,像只受惊的老狗。
这日,萧青青的马车路过城隍庙,车帘被风吹起一角。
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,正被几个泼皮按在地上抢馒头。
断了肋骨的人根本无力反抗,只能眼睁睁看着馒头被踩进泥里。
公主,那不是...?沈浪勒住马缰,皱眉看着下方。
萧青青放下车帘,声音平淡无波:嗯。
要属下...沈浪作势要下车。
不必。
萧青青打断他,这种人,活着比死了更难受。
她重新拿起奏折,仿佛刚才看见的只是路边的石子。
沈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他知道,公主不是不痛,只是把那份痛碾成了铺路的石,踩在脚下。
李银河被泼皮打完后,捡起泥里的馒头,坐在墙角慢慢啃。
他看见那辆华丽的马车,看见车帘后一闪而过的凤纹,手指猛地攥紧馒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曾经,他也有这样的马车,也有那样的风光,可现在,他连一个馒头都保不住。
冬天来得格外早,李银河用讨来的破棉絮裹着断骨,在街头卖炭。
他的手被冻得裂开血口,每搬一块炭都牵扯着肋骨,疼得直冒冷汗。
路过的达官贵人嫌他脏,平民百姓嫌他炭湿,一天下来,连买个窝头的钱都没有。
那日下大雪,他缩在酒楼屋檐下,看见沈浪陪着萧青青从里面出来。
她穿着雪白的狐裘,裙摆上的金线在雪中闪烁,而他穿着露棉的破袄,像一团被人丢弃的垃圾。
公主,下雪路滑,小心脚下。沈浪扶着萧青青,语气恭敬。
萧青青点点头,目光扫过屋檐下的李银河,却像没看见一样,径直上了马车。
李银河张了张嘴,想喊她的名字,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。雪花落在他破碗里,很快积了一层白。
马车上,萧青青掀起车帘一角,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瑟缩的身影,眼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沈浪轻声道:公主,要不要...给他点钱?
不必。萧青青放下车帘,他的路,是自己选的。
沈浪看着公主平静的脸,突然明白,有些伤口不是不痛,而是结痂后,成了保护自己的铠甲。
李银河的存在,不过是这块铠甲上一道早已愈合的疤,提醒着她曾经的软弱,也证明着她如今的坚强。
“状元郎,赏口饭吃呗?”
顽童的石子砸在他后颈时,李银河正对着酒楼橱窗里的烧鹅流口水。
他没回头,只是把破碗攥得更紧——碗沿的豁口硌着掌心老茧,那是卖炭时被炭块磨出来的。
去年此刻,他还在状元府里用象牙筷子夹水晶肘子,如今却要为半块馊馒头跟野狗争食。
雪粒子钻进露棉的袖管,李银河缩在城隍庙墙根下数着过往马车。
第三辆青呢小轿经过时,轿帘缝隙漏出半幅凤纹锦缎,他突然想起休书递出那日,萧青青攥着和离书的指节泛白,却还强撑着说:“李银河,你会后悔的”。
当时他只觉得妇人痴语,如今才懂那话里淬着冰——她何止让他后悔,是把他的骨头都碾碎了扔在泥里。
「咳...咳咳...」胸腔的旧伤突然发作,李银河弯着腰咳出几口血沫。
旁边算命先生的幡旗被风吹得哗啦响,上面「未卜先知」四个金字刺得他眼疼。
他曾是天子门生,是琼林宴上赋诗的状元郎,如今却连自己下顿能不能吃上热饭都算不准。
街角传来马蹄声,李银河下意识躲进阴影。
沈浪扶着萧青青下马车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,她身上雪白的狐裘晃得人眼晕,哪还有半分当年在将军府穿旧布裙的模样。
他想冲出去质问,想抓住她的裙摆问问为何如此狠心,可断骨处的剧痛和破碗里的积雪让他动弹不得。
如今她成了长公主,而他是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的乞丐。
雪越下越大,盖住了他破烂的草鞋。
李银河把冻僵的手指塞进嘴里哈气,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断骨生疼,笑得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。
他后悔吗?当然后悔。
后悔不该为了攀附宰相千金休了萧青青,后悔不该在新朝建立后还想投机取巧。
可后悔有什么用呢?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的女子,如今能让他像条狗一样被打被扔,连死都死不了。
破碗里的雪化成冰水,李银河用冻裂的手指在掌心画着状元牌匾的形状。
曾经的风光像场荒唐的梦,醒来后只剩下断骨和乞丐的破碗。
他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城楼,萧青青此刻大概正陪着皇帝赏雪吧,而他只能在这街角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风雪一点点掩埋。
萧青青...他对着漫天飞雪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
你赢了..赢到他连恨都没力气,只能像块路边的石头,任人践踏,任风雪侵蚀,直到彻底变成这京城里,一粒无人问津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