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荷牵着瘦马走出城门时,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京城的轮廓。
蓝凤芝已死,她大仇得报,心愿已了。
她给自己赎了身,又用剩下的钱买了这匹瘦马,从今以后,只有她俩相依为命了。
除此之外,今日还是苏家嫡女苏婉清回京的日子。
她也是前不久才知道,苏婉清便是顾沉渊心心念念的那个人。
苏婉清原本与顾沉渊是婚约的,可几年前漠北使团来京进贡,苏婉清不知怎么就和漠北的可汗躺到一起去了。
漠北可汗十分喜爱苏婉清,而苏婉清的清白已废,宣武帝只能让苏婉清和亲。
于是,苏婉清被封了郡主,仓促的嫁去了漠北。
前不久,漠北可汗薨逝,宣武帝向漠北发信,要接苏婉清回昭国。
而顾沉渊则主动请命,护送苏婉清平安回京。
当初玄景说顾沉渊为她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,为她扫除了许多不为人知的障碍时,她确实心有感动过,也确实想要相信过。
可是如今看来,这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,那她也就不再停留。
她要去过她想要的生活。
……
国公府。
顾沉渊回府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
他几乎是怀着一种隐秘的雀跃踏进府门的。
今日见过苏婉清,将过往彻底说清,他只觉得浑身轻松,仿佛卸下了多年的枷锁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青荷,想告诉她,他心中从今往后只有她一人,想将那支青玉荷花簪亲手为她簪上,想向她求一个余生。
然而,府内的气氛却异样地凝滞。下人们垂首肃立,不敢与他对视,玄景更是面色惨白,欲言又止地迎了上来。
“世子爷……”
“青荷呢?”顾沉渊唇角犹自带笑,目光却已下意识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,“可在梦兰居?我这就去寻她。”
“世子爷!”玄景声音发颤,“青荷姑娘……她、她走了!”
顾沉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:“走了?去哪了?是去街上逛了,还是去哪个铺子了?”
他语速极快,带着不愿深想的侥幸。
玄景双手捧上一封信和一个小布包:“青荷姑娘……她赎了身,今日午后离府了,这是她留给大人的……”
“赎身?”顾沉渊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,他猛地夺过那封信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。
信纸上是青荷清秀却决绝的字迹:
“顾世子台鉴:
昔蒙援手,脱身囹圄,三载照拂,感念于心。
今夙愿已偿,仇怨得雪,亦知君心之所念,已于今日归京。
青荷自知替身之责已尽,不敢再扰君清静。
自此一别,山高水长,愿君与心上人,琴瑟和鸣,岁岁安康。
勿寻。
青荷,拜别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顾沉渊的心口。替身……责尽……勿寻……
他手指颤抖着打开那个小布包,里面整整齐齐放着的,全是他这三年来赠予她的首饰、珍玩,甚至包括一些她平日颇为喜欢的小物件,一样未少。
她走得干干净净,仿佛要将所有与他相关的痕迹都从他生命里抹去。
“她……她何时走的?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顾沉渊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,胸腔里那股迟来的、巨大的恐慌终于排山倒海般涌上,攥紧了他的心脏,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午后从西门走的,此时怕是已出京有些时辰了……”玄景亦有些哽咽。
“西门……”顾沉渊猛地转身,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疯了一般冲向马厩。
他跃上今日刚骑过的宝马,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略显凌乱的官袍,一夹马腹,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顾府,朝着西门疾驰而去。
夜风如刀,刮过他的脸颊,却比不上他心头万分之一的冰冷与疼痛。
他以为他今日是去斩断过往,迎接新生,却不知他视若珍宝的人,早已在他转身的瞬间,决意离去。
他以为那些争吵、陪伴、病中的守候、日常的点滴,早已让感情变质发酵,却不知在她眼里,这一切仍不过是“替身之责”!
他甚至还未来得及告诉她,他爱的人是她,只是她!
……
京外。
青荷最后回望一眼那巍峨的城楼,这里埋葬了她最好的年华,也终结了她最荒唐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