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少房屋的屋顶铺着新的茅草,但边缘还耷拉着几束发黑的旧草,像是老者新戴了顶草帽,却没遮住后脑勺的白发,看着既欣慰又心酸。
窗棂子换了结实的新木头,可窗框依旧是裂着缝的旧物,糊窗的麻纸也只铺了大半,露出的缝隙能看见屋里黢黑的椽子。
院子里的齐腰蒿草被齐齐割掉,堆在墙角码成了垛,可地面上还留着没除净的草根,踩上去软塌塌的,偶尔能踢到被遗弃的破陶罐碎片。
“这……收拾是收拾过了,可咋还是这么破啊?”
有村民忍不住嘀咕,伸手摸了摸身边一间屋的土墙,指尖立刻沾了一层干泥,“这墙下雨会不会塌啊?”
苏大强也拧着眉,戳了戳院门口新钉的木栅栏,木头是新鲜的,可钉得歪歪扭扭,有根木柱还没埋稳,轻轻一推就晃悠。
他心中不由得犯嘀咕:这样的屋舍,住进去真能踏实吗?
领头的汉子听见议论,看着苏大强的脸色,连忙走上前解释道。
“苏村长,这青山村空了快两年,先前屋顶漏雨、墙皮脱落的厉害。府衙接到安置令太急,只来得及做些应急修补,先保证能遮风挡雨。
您瞧,屋里的霉味都除干净了,地面也扫过,比起原先可是强太多了。”
他说着指向村中央,“那边几间是收拾得最仔细的,灶膛都通开了,柴火和米粮也都运到了,今晚就能生火做饭。
后续府衙还会送砖瓦和工具来,乡亲们要是有修补手艺的,自己再拾掇拾掇,住着就更舒坦了。”
苏灵一进村子,便悄然放出神识探查。
村落虽破旧,却处处透着用心,墙角新填的泥土还带着湿气,屋梁上的蛀洞被细心封堵,甚至连院角的水井都清理过,井水清澈见底。
至于村民们的抱怨,她并未放在心上,毕竟逃荒之人能有安身之所已是幸事,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,她比谁都明白。
“爹,”苏灵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咱们是逃荒来的,不是来享清福的。这村子虽破败,却好歹有个落脚地,官府本无义务为咱们重建村落。”
话音落下,原本抱怨的村民们立刻沉默了。
是啊,一路上被护得太好,竟让他们忘了自己的处境,若非府衙周全,他们此刻或许还在风餐露宿,哪有这般安稳的归宿?
“乖宝儿说得对!咱们是逃荒来的,不是来享清福的。这村子有修修补补的余地,就比啥都强。
大家伙儿别站着了,先把东西搬进屋,老弱病残先去村中央那几间屋歇着,年轻的跟着我看看还有啥要先收拾的!”
苏灵的话如醍醐灌顶,让苏大强瞬间清醒过来,心中不由得懊恼自己方才的矫情,他深吸一口气,朗声道。
苏大强一声令下,永安村的村民们立刻收起了抱怨,纷纷行动起来。
年轻力壮的汉子们扛起沉甸甸的行囊,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中央的屋子走去,女人们则搀扶着老人、牵着孩童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石和坑洼,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质朴与坚韧。
苏灵跟在苏婆子身边帮忙,那遗世独立的气质,与淡然的神色,明明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,却有出奇的和谐。
仿佛她本就该立于这片粗粝天地间,任风拂衣袂,自守一份澄澈清明。
领头的劲装汉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心中不由得对苏灵再高看几分。
此刻他总算明白,主子为何会对一个看似寻常的村姑另眼相看,这份于尘俗中不染烟火、于困顿中依旧从容的气韵,本就世间难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