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,没过两日,荀林也暴毙于狱中。他死时,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方素白的绣着报春喜鹊的手帕,不肯放手。
谢君已记得,赵美人在承宠那日,送过自己一方绣了双燕的手帕。赵美人擅绣艺,尤其是鸟,各种各样的鸟。她绣出来的鸟,是活的,灵动且生气的。
不过他早就不记得手帕丢哪了,可能宫人以为那是他不要的东西,把它清理出去了。
荀林死了……谢君已失去了他最得力的臂膀。一时间,他的生活又回归了乱套,总也忙不完的政事,积压又积压,一团又一团的糟糕,他怎么也理不清。
荀林推荐给他的人,他用不惯,也不放心。他待周且祥,总留了三分隔膜。
还是荀林好,忠心,会做事……可他怎么突然就死了呢,还是被他亲手赐死的。有时候回溯起来,他竟有一丝丝的不忍。
政事不顺,他脾气越发暴躁易怒。常是摔东西,宫人们都不太敢接近他,后宫里的妃子也收敛了不少,没人敢在这个风口上讨巧。
瞧,他们都是多么识时务的东西……知道自己的小命最要紧,都不敢来顺顺他几乎炸裂的毛。
只有皇后,皇后每日都来,不跟他吵,只默默地帮他收拾东西。他丢了一地的折子,七零八落,她一本本地拾起来,分门别类地整理好;他洒了一桌的浓墨,她用帕子细细擦干净了,端砚放平整,每支毛笔都规规矩矩地放好;他把文书揉地稀巴烂,她一张张地抚平,拿厚厚的古籍压平;她做这些事,不骄不躁,耐心细致,一处不落。宫人不能做,也不敢做的事,她都在做,不居功,不谄媚,不炫耀。她收拾完,又无声出去。
她每天都来收拾,不管下雨下雪,一日无阻。
他不曾被打动,坚持把自己弄得一团糟,她坚持帮他保持最干净整洁的模样。
一日,余归来时,天下大雪。她进了他的昭然殿,并不见他。她一如往常,解下身上锦帽貂裘,挽了袄袖,蹲下身来,便要收拾地上狼藉。
隐约间,她听到一阵低若蚊呐的哭声,自某个角落而来。她信步走过去,见谢君已抱膝坐于墙角,头深埋进双膝。他呜呜地哭着,肩膀抽了又抽,抖动得厉害。
“皇上?你怎么了?”余归走过去,哑声问他。
他只是抽着肩膀,并不抬头看她。
她微蹙了眉头,走到他面前,一手抚上他的肩,迟疑了一会儿,才缓缓问:“是朝中……又出了什么事吗?”
他不答。她的手落在他肩上,抿了抿唇。他处境艰难,她都知道。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心腹,结果心腹背叛,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。
他作为高高在上的帝王,身边竟无一人可解。他感到孤独,也陷入绝望。
“会好起来的……”她说,“都会好起来的,你已经很努力了,终有一日,你会得偿所愿的。”
“归归……”他终于抬头,一脸的鼻涕眼泪。没有生硬地叫她皇后,他唤她小名。小时候,还不讨厌她的时候,他便是这样叫她。
那一声久违的柔软,早是触动了她心扉。她垂眼,掏出怀中手帕,一点点地帮他拭去脸上泪水,低声安慰:“没事的,都会没事的……我们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