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送别宴回来,江自寒便回客栈收拾了行李。从他得知了真相起,他就心虚地厉害,不敢多嘴和孙臣夫妇透露什么,也不敢去见余知。一直到他约好的马车过来接他,他必须启程了,他才觉得舍不得,兴许他们真的是最后一面了。他去琼州,别说前途不明,甚至生死都未卜。
他走时静悄悄的,孙臣夫妇帮他提了行李,不舍地送他出门,叮嘱云云。余知在很久以后才出现在他面前,一双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。他知道她哭过了,他从未见她哭过,今天,又是为谁而哭呢?他想来想去,觉着总归不是为了自己,一个他人眼中的负心汉,落魄书生,哪来这样大的魅力。
他还是那样心虚,别开眼,不敢直视她的眼睛,也不知道该同她说什么。劝她好好保重身体,照顾好自己?想来他比她更需要这句话。想不到好的说辞,便不说了罢。他低下头,默默走上马车。
余知却在他身后说:“一路顺风,有什么情况,可以写信告诉我,我认得字的。”一直以来,她从未跟他们说过她认得字,她在他们面前,看起来什么都不懂,有关国事的话题也从不参与,就像个毫无见识的乡野村妇。他江自寒,包括所有人,也都是这么认真地以为的。谁会想到,谁会想到,她根本……
“谢谢你的不计前嫌,夏……”话说一半,却不知该称呼她为什么,夏夏?丞相夫人?尊贵如她,岂是他这样不自量力的泥垢所能染指的。
“我会反省自己的。”他想了想说,“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可笑的,真的就好像做了一场黄梁大梦,大起大落,大喜大悲。我变成今天这样,其实我知道我不值得被同情,因为都是我自找的,都是我的报应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当初没有装病娶你就好了……”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。他对她,可能没有吕士贤那样死心塌地喜欢吧,也没有丞相对她的情根深种,他又有什么资格得到她。
她不愿来帝都是真的,是他的私心害了她,最后也害了自己。此去琼州,不出意外,他这一生终成定局,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。
……
轰隆隆地下过几场猝不及防的暴雨,唰唰地落在街角和屋檐,窒息无声的闷热统统浇下。梢头枝叶一断一续地闪着水色,一缕缕白漫的阳光筛下来——
景明六年,溽暑,腐草为萤。
余知坐在邻水的八角凉亭里,亭外芭蕉惹绿,手中摇着一柄泥金的双面绣半透素纨扇,一面双飞蝶,一面春睡海棠,春意许许。夏风习习,水波不兴,清荷两斜,菡萏香来。
下人才来禀报了她说,相爷午间会回来,届时将与她一同用膳。
除非情况特殊,不然他哪天不回来的。可他就是这样不厌其烦地要派人告知她一声,做好准备,和他一起吃饭。
“多吃些,补补身体,这么久不见,你瘦了太多了。”宴厅里,不顾余知的沉默无声,薄云深自以为乐趣地给她夹菜舀汤,生怕她吃不好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