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,稠稠地流淌在街角的青石板上。杨秀珍挎着菜篮子站在国营副食店门口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子里那捆青菜的粗糙麻绳。她的目光追随着不远处并肩走来的年轻男女,手心里沁出的汗珠把麻绳浸得发亮。
她的闺女罗红英穿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——那是去年生日时杨秀珍用攒的布票扯的的确良布料,在缝纫机前熬了两个通宵做成的。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,随着轻快的步伐微微晃动,辫梢系着的红头绳像两簇跳动的火苗。红英正仰着头对身旁戴眼镜的高个男人说着什么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,脸上洋溢着杨秀珍上辈子从未见过的明媚笑容。
杨秀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上辈子记忆里女儿佝偻着背缩在墙角的样子,和眼前这个挺直腰板的大学生重叠在一起,让她鼻腔突然发酸。
红英!杨秀珍忍不住喊了一声,声音比想象中还要颤抖。
罗红英转过头,阳光在她瓷白的脸上跳跃。她眼睛一亮,嘴角绽出两个小梨涡:妈!您怎么在这?她小跑几步过来,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朝气,亲热地挽住杨秀珍的胳膊时,身上飘来淡淡的雪花膏香气。
杨秀珍没答话,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,像探照灯似的打量着那个停在原地、略显局促的年轻男人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穿着整洁的深蓝色衬衣,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有礼。这位是...杨秀珍明知故问,喉咙发紧。
哦,这是我们学校周老师。罗红英脸颊飞起两片红云,声音却清脆响亮,周老师,这是我母亲。
周文彬上前两步,微微欠身的姿态让杨秀珍想起春风里低垂的柳枝。他说话带着南方人特有的温软口音:阿姨好。罗红英同学是我们系的优秀学生,很勤奋。他说这话时目光坦**,眼角细小的纹路里盛着真诚。
杨秀珍点点头,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妈?您发什么呆呢?罗红英轻轻碰了碰母亲的手臂,冰凉的指尖让杨秀珍打了个激灵。
她回过神来,看到周文彬正礼貌地告辞:阿姨,红英,我先走了,过几天再来找你。最后一句明显是对罗红英说的,语气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,像初春时节悄悄融化的第一道溪水。
目送周文彬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梧桐树的阴影里,杨秀珍攥紧了女儿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红英嘶了一声。红英,妈有话跟你说。她声音沙哑,仿佛刚跑完十里山路。
母女俩沿着林荫道往家走,杨秀珍的布鞋踩过斑驳的树影。路过供销社时,红英突然指着橱窗里新到的蝴蝶牌缝纫机雀跃道:妈您看!和您那台一样!杨秀珍望着女儿闪闪发亮的眼睛,突然想起上辈子的红英。回到家时,夕阳正斜斜地照进堂屋。杨秀珍从厨房端出个铝制饭盒,掀开盖子时热气裹着甜香扑面而来。里面整齐地码着六块红糖发糕,焦糖色的表面泛着油光,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发面蒸的。
罗红英欢呼一声,顾不得烫手就拿起一块往嘴里塞,红糖汁沾在嘴角像颗小痣。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杨秀珍用拇指抹去女儿唇边的糖渍。
妈最好了!红英含糊不清地说着,又拿起第二块。她吃东西时总喜欢先把发糕边缘那圈焦脆的皮啃掉,这个习惯从小就没变过。
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,杨秀珍心头一酸。上辈子的红英婚后没多久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,红英,杨秀珍斟酌着词句,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饭盒上凹凸的牡丹花纹,那个周老师...就是你说的周文彬?
罗红英动作一顿,发糕的碎屑簌簌落在桌面上。她垂下眼睫,用指尖把那些碎屑聚拢成一个小堆:妈您想哪儿去了,我们就是普通师生关系啊。
杨秀珍盯着女儿微微发红的耳根,心里警铃大作。她太了解自己的闺女了。红英,杨秀珍深吸一口气,八仙桌的木头纹理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,妈不是老古板,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。大学四年转眼就过,你得把心思都放在学业上。
我知道啊,罗红英眨眨眼,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月牙形的阴影,我上学期不是还拿了二等奖学金嘛。她语气轻快,却悄悄把左手藏到了桌下——杨秀珍的目光扫过女儿藏起的手,突然抓住她的右腕。红英的虎口处有层薄茧,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妈是说...她艰难地组织语言,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,跟老师要保持适当的距离。周老师再好,在校期间也只是你的老师,明白吗?
罗红英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她抽回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那个被烫出来的小疤——妈,我知道分寸的。她声音轻得像片羽毛,我们真的就是普通师生。
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飘来,是大儿媳刘芳芳在炒青菜。杨秀珍知道话只能点到为止,再说下去反而会引起女儿逆反。她叹了口气,转而问道:我准备跟你二哥他们先去省城,你二哥跟二嫂学业不能耽误,怀孕生子又需要照顾,开学你周末就不要回家了,直接坐车去你们二哥这边。
好。罗红英答得干脆,从红英学校坐车2个半小时就可以到工业大学。她掰着手指算:二嫂的预产期在一月吧?到时候看看考完试没有,我好去帮忙。
晚饭时,杨秀珍摸着孙子的头,转向正在给大家添糖的刘芳芳:建国什么时候能回来?
刘芳芳的笑容淡了些,汤勺在碗沿轻轻一磕:来信说年底才能回来,这次任务比较特殊,连具体地点都不能说。她手腕上戴着的上海牌手表泛着光—表带已经磨出了毛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