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家小院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宁静中。昨夜庙会归来的疲惫让大家都睡了个懒觉，直到日上三竿，厨房才飘出早饭的香气。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上还挂着几盏褪了色的红灯笼，在晨风中轻轻摇曳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杨秀珍轻手轻脚地起床，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家人。她披上棉袄，推开窗户，冷冽的空气夹杂着柴火味扑面而来。院子里树上落着几只麻雀，正啄食着昨夜鞭炮残留的红纸屑，叽叽喳喳的叫声在静谧的晨光中格外清脆。
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，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杨秀珍眯起眼睛，看见墙角那丛枯黄的月季花枝下，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嫩绿的芽尖。她正想凑近细看，身后传来木床吱呀的声响。
妈，您怎么不多睡会儿？芳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她已经穿好那件枣红色的对襟棉袄，手里拿着把木梳，正将乌黑的长发挽成髻。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耳际，衬得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更加明显。
杨秀珍转过身。昨儿个累坏了吧？小军半夜有没有闹？她伸手替芳芳拢了拢那缕散发，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耳垂。
没有，睡得可香了。芳芳走到婆婆身边，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。她的目光落在院角新搭的鸡笼上，三只芦花母鸡正探头探脑地往外张望。建国说今天就在家歇着，哪儿也不去了。正说着，院子里传来吱呀一声，是建国。这么早去哪儿？杨秀珍推开窗户问道，一股白气从她口中呼出，在玻璃上凝成细小的水珠。
建国抬头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格外明显：去供销社看看有没有新鲜豆腐，顺便打点酱油。他跺了跺脚上沾着泥的胶鞋，小军昨儿个不是说想吃您做的麻婆豆腐吗？我记着王师傅说今天会来一批嫩豆腐。
杨秀珍心里一暖，儿子还记得孙子随口说的话。她刚要叮嘱路上小心，东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。晓兰抱着睡眼惺忪的贝贝走出来，小姑娘粉色的棉睡衣上印着几只小鸭子，一只脚上的袜子不知掉哪儿去了，露出圆润的脚趾。
妈，早。晓兰打了个哈欠，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。贝贝的小脸埋在她肩头，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，这孩子半夜醒了两次，非要找奶奶，哄了半天才睡着。
杨秀珍连忙伸手接过孙女：来，奶奶抱。你去歇会儿，早饭让芳芳做就行。她粗糙的手掌抚过贝贝柔软的脸颊，感受到孩子皮肤上未干的泪痕。贝贝一到奶奶怀里就乖巧地搂住她的脖子，小脑袋靠在她肩上，奶香味混着痱子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杨秀珍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，哼起那首哄了几代人的摇篮曲，心里软成一片。
芳芳已经系上围裙，正在灶台前忙碌。铁锅里水汽蒸腾，她往滚水里下了一把挂面，又麻利地切着葱花。案板上摆着昨晚剩下的半碗红烧肉，她正打算热一热当浇头。
嫂子，我来帮你。晓兰揉了揉眼睛走进厨房，从碗柜里取出几个粗瓷大碗，大哥这么早就出门了？
去买豆腐了，说是要做麻婆豆腐。芳芳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，火光映红了她圆润的脸庞，昨儿个庙会上，小军闹着要吃糖葫芦，建国硬是没给买，说对牙不好。这孩子记仇呢，晚上睡觉前还念叨奶奶做的麻婆豆腐比糖葫芦好吃一百倍。
晓兰抿嘴笑了：小机灵鬼，知道找谁撒娇管用。她往碗里舀了一勺猪油。堂屋里，杨秀珍抱着贝贝坐在藤椅上，轻轻摇晃着。孩子已经又睡着了，小拳头攥着她的衣角不放。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，在水泥地上划出一格格光斑。
奶奶...小军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，身上的秋衣秋裤皱巴巴的，一只裤腿卷到了膝盖上。他光着脚丫跑到杨秀珍跟前，仰起小脸，我梦见吃您做的豆腐了，又麻又辣，还有肉末...
杨秀珍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孙子的头：你爸去买豆腐了，中午就做。她注意到孩子冰凉的小脚，快去把袜子穿上，地上凉。
小军做了个鬼脸，蹦跳着去找自己的袜子，不小心踢翻了墙角的小板凳，哐当一声响。贝贝在奶奶怀里皱了皱眉，但没有醒来。杨秀珍轻轻嘘了一声，小军立刻捂住嘴，踮着脚尖溜走了。
院子里，红英正在晾衣服。她穿着件半旧的粉红色毛衣，袖子挽到手肘处，露出纤细的手腕。竹竿上挂着一排洗净的衣物，在晨风中轻轻摆动。不时把冻红的手放在嘴边呵气。
红英，来吃饭了！芳芳在厨房门口喊道，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。
早饭很简单：猪油拌面，配上一小碟腌萝卜和昨晚剩下的红烧肉。但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，吃得津津有味。小军狼吞虎咽，嘴角沾着油花；贝贝被妈妈抱在怀里，小口小口地吃着捣碎的面条；妈，您尝尝这个。晓兰夹了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到杨秀珍碗里，大嫂手艺越来越好了。
杨秀珍笑着点头：你们多吃点，我牙口不好，吃不了太硬的。她夹起那块肉，却悄悄放进了小军碗里。孩子正长身体呢，她在心里说。
这一天过得平淡而温馨。建国买回了豆腐和新鲜蔬菜；芳芳做了拿手的红烧肉，还按照杨秀珍的指点，第一次尝试做了麻婆豆腐；红英帮着打扫院子，把鞭炮碎屑扫成一堆，又给鸡喂了食；建华则修好了堂屋那把摇晃的椅子，还顺手给大门上了点油，开关再也不吱呀作响了。小军和贝贝在院子里玩耍，一个推着铁环满院子跑，一个坐在小板凳上给布娃娃梳头，笑声像银铃般清脆。
傍晚时分，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，杨秀珍拿出了毛线，教红英织围巾。那是团暗红色的毛线，已经用了一半，织成的部分针脚细密均匀。红英学得很认真，但时不时还是会漏针，急得鼻尖冒汗。
别急，慢慢来。杨秀珍握住女儿的手，带着她一针一针地挑，看，这样...再这样...对，就是这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