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1年7月2日,清晨五点刚过,杨秀珍就醒了。窗外的天空还泛着靛蓝色,几颗晨星固执地不肯隐去。她习惯性地望向女儿的房间,门虚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杨秀珍突然一个激灵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。这才猛然想起,红英已经出嫁了。
这老婆子,又犯糊涂了。杨秀珍自言自语地摇摇头,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。她轻手轻脚地起身,披上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趿拉着布鞋,还是忍不住走到女儿房门前。
推门的瞬间,一股熟悉的雪花膏香气扑面而来,这味道是红英从十六岁起就爱用的那种,百货公司卖三毛五一盒,女儿总是省下零花钱买。杨秀珍记得自己曾笑话女儿臭美,红英就撒娇地往她脸上也抹一点,说:妈,你也年轻一回。
房间里静得出奇。**整齐地铺着红英最喜欢的碎花床单,那是去年夏天娘俩一起去供销社扯的布,红英一眼就相中了这蓝底小黄花的图案。杨秀珍当时还说太花哨,可女儿坚持说好看,现在想来,女儿的眼光确实比她时髦多了。
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毕业时的照片,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,笑得那么灿烂。杨秀珍用指腹轻轻擦拭相框上的浮灰,仿佛又听见女儿脆生生的声音:妈,我考上大学啦!。
衣柜门半开着,少了一半衣服,那是随着红英去了新家。杨秀珍伸手摸了摸空出来的那半边衣柜,樟脑丸的气味混着女儿留下的气息,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。她记得红英小时候总爱躲在这个衣柜里和她玩捉迷藏,每次都能找到,因为女儿总会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厨房里,杨秀珍机械地往灶膛里添煤。火苗蹿起来,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。往日这个时候,红英总会趿拉着拖鞋进来,从背后抱住她,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撒娇:妈,我闻到葱花饼的香味了。如今厨房里只剩下锅铲碰撞的声响和自己的呼吸声。案板上切好的葱花似乎也没了往日的香气。
奶奶!稚嫩的童声打断了杨秀珍的思绪。1岁7个月的贝贝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,怀里抱着姑姑给她缝的小布兔。姑姑,糖糖。
杨秀珍蹲下身,把孙女搂进怀里,闻到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奶香:贝贝想姑姑了?
嗯!贝贝用力点头,小胖手指向红英的房间,姑姑觉觉。
杨秀珍正要解释,大孙子罗军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。9岁的他已经有了小大人的模样。他熟练地抱起妹妹:贝贝,姑姑结婚啦,过两天就回来看贝贝了。
结婚?贝贝歪着头,乱糟糟的头发一翘一翘的。
结婚就是...罗军挠挠头,突然瞥见奶奶,声音轻了下来,就是姑姑有了自己的家,和姑父一起生活。以后...以后就不天天住这儿了。
姑姑?贝贝的小嘴一瘪,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汪起两包泪。
杨秀珍赶紧把孙女接过来,从兜里摸出块水果糖:姑姑最疼贝贝了,过两天就回来,还给贝贝带大苹果呢。她说着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月份牌,用指甲在7月4日那道折痕上又掐了掐——那是红英回门的日子。
杨秀珍看着孙子,心里涌起一阵暖意。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红英在家时最喜欢教他认字,姑侄俩感情特别好。
奶奶,姑姑还会教我打算盘吗?罗军突然问道,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。
当然会,姑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。杨秀珍摸摸孙子的头,你姑姑说的。
早饭桌上,气氛比往常安静许多。大儿子罗建国闷头喝粥,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二儿子罗建华试图讲几个笑话,却连自己媳妇秦晓兰都没逗笑。杨秀珍注意到两个儿媳妇交换了个眼神,大儿媳刘芳芳的勺子在她碗里转了第三圈了。
妈,刘芳芳突然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酱黄瓜,红英嫁得好,文彬人不错,公婆也明事理,您该高兴才是。
是啊妈,二儿媳秦晓兰接过话茬,红英嫁得近,婆家骑自行车二十分钟就到了,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。
杨秀珍搅着碗里的粥,米粒已经泡得发胀。她知道儿媳们是好意,可心里那团棉花似的堵着,连带着耳朵里都嗡嗡作响。恍惚间又看见出嫁那天,红英穿着大红连衣裙,跪着给她敬茶时颤抖的手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