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后，他抬头看了看渐暗的天色和面露疲色的士卒，“如今天色已晚，弟兄们连日紧绷，人马俱疲。若强行夜行于这陌生山道，风险更大。那废弃村落虽破败，好歹有墙壁可依，比露天宿营强上许多。末将建议，可前往野猪岭，但需按临战标准扎营：哨探放出五里，明暗双岗，营寨外设简易拒马，所有人衣不解甲，刀不离身。”
黄景仁闻言，眉头皱得更紧：“既知是绝地，为何还要自投罗网？不如再往前赶一赶，或许能找到山民农户借宿。”
周振虎摇头，语气沉稳：“黄大人，赵槐早前探过，这一带二十里内几无人烟。夜间山路难行，视线不明，若遇伏击，更为凶险。两害相权，野猪岭虽有风险，但至少有个凭依。”
贾环沉默片刻，目光在地图与周振虎坚毅的脸上来回移动。
山风掠过林梢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：“就去野猪岭。周把总，一切按你说的办，按最严的战时标准准备。告诉弟兄们，今夜，枕戈待旦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把我的帐篷设在最靠近山口的位置。”
“大人！”周振虎一惊。
贾环抬手止住他：“照做。尚方宝剑在此，我若退缩于士卒之后，何以服众？何以面对陛下？”
周振虎深深看了贾环一眼，抱拳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黄景仁看着贾环沉静如水的侧脸，火光在他年轻的眉眼间跳跃，却映不出一丝慌乱。
这个尚未弱冠的少年，此刻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。
黄景仁心中那点因年龄、出身而生的轻视，在此刻的荒山野岭、未知危险面前，竟悄然消散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、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叹服。
队伍转向东，踏入通往野猪岭的崎岖山路。这天黑得极快，等他们抵达村口时，最后一丝天光已被群山吞噬。
整个村落死一般沉寂，浸没在浓稠的黑暗里。残垣断壁如同巨兽坍塌的骨骸，狰狞地指向灰暗的天空。
几间相对完好的土屋歪斜矗立，窗洞漆黑，像盲眼巨人空洞的眼窝，漠然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。
周振虎指挥若定，兵士们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。最大的一间土屋被清理出来，铺上干草毡毯，作为贾环和黄景仁的临时居所。
其余兵士以土屋为中心，在外围空地扎起简易营帐，车驾物资被护在中央。篝火点燃，橘黄的光晕撕开一小片黑暗，带来些许暖意，却也将他们在这荒山中的位置暴露无遗。
贾环走进土屋，将尚方宝剑连鞘置于触手可及的矮桌上。剑身冰凉，透过皮革传来沉甸甸的质感。
赵槐端来热水和硬邦邦的干粮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三爷，这地方……瘆得慌。比在府里对付那些婆子小厮，感觉……感觉不一样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，“好像暗处真有东西盯着咱们。”
贾环接过水囊，喝了一口，冰凉的水滑过喉咙，让他精神一振。
他目光投向破窗外摇曳的火光，和火光外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“越是这样，越说明我们走对了路，戳到了某些人的痛处。”贾环声音平静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“黑松驿是警告，沿途刁难是骚扰，今夜……恐怕要见真章了。怕吗？”
赵槐挺了挺瘦弱的胸膛，声音却没那么硬气：“跟着三爷，不怕！”
贾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