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熔金,将西北军区家属院的天际线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。晚风卷着白日残留的热浪,混着远处田埂上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,拂过脸颊时,带着几分让人浑身舒展的慵懒。
谢渺攥着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分工清单,脚步轻快地往家属院走。一路走,一路在心里复盘着明天勘测选址的细节——盐碱地的翻耕深度要控制在三十公分,钢管骨架的焊接间距不能偏差半寸,还有和王科长敲定的水源排查重点,得先从东沟那片渗水点入手。一桩桩一件件,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,连路边梧桐叶沙沙作响的声音,都没能分走她半分注意力。
她正想得入神,一阵清脆的嬉闹声忽然从隔壁家属院飘了过来。是几个半大的孩子,举着竹竿追着一只扑棱翅膀的麻雀跑,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,惊得院墙上的牵牛花轻轻晃了晃。
谢渺脚步猛地一顿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抬手就狠狠拍了下额头。
坏了!她把小满给忘了!
下午的大棚推进会一开就是大半天,散会后又拉着王科长和技术组的人敲定分工,忙得晕头转向,竟把在家酣睡的小家伙抛到了脑后。
心口骤然一紧,那股子工作带来的紧绷感瞬间被愧疚冲散。谢渺再也顾不上琢磨那些数据和图纸,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,脚步又急又快,带起的风掀动了她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衣角,清单在手里哗哗作响。
家属院的巷子不长,两排青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墙根下种着的向日葵早已垂下了沉甸甸的花盘。不过片刻,自家那扇刷着蓝漆的栅栏门就映入了眼帘。
谢渺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连呼吸都跟着滞了滞。
只见昏黄的夕阳余晖里,小小的小满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家门槛上。他身上穿着干净的跨栏背心,怀里紧紧揣着她出门时放在桌上的糖酥饼,饼渣子沾了满脸也没舍得舔一口。小短腿一晃一晃地荡着,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的方向,像一尊守在门口的小石像。
他不知道醒了多久,没有哭闹,也没有乱跑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守着,等着她回来。
“小满!”谢渺喉咙一紧,声音都有些发颤,她快步冲过去,蹲下身就把小家伙紧紧搂进了怀里。
小满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,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,随即反应过来,软糯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,却又透着抑制不住的欢喜:“婶婶!”
他小手紧紧搂住谢渺的脖子,小脑袋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:“小满醒了,婶婶不在,小满等婶婶。”
谢渺鼻尖一酸,抱着小满的手收得更紧了些,声音里满是愧疚:“是婶婶不好,婶婶回来晚了,让我们小满等久了。”她抬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头发,指尖触到一片温热——小满的小脸蛋被夕阳晒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还沁着一层薄汗,鬓角的碎发都被汗水濡湿了。
小满却摇了摇小脑袋,小手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完整的糖酥饼,递到谢渺嘴边,声音软软的:“婶婶吃,小满留着……留着给婶婶吃,婶婶肚子饿。”
谢渺看着那块完整的、连一点碎屑都没掉的糖酥饼,眼眶瞬间就湿了。滚烫的泪意涌上来,模糊了视线,她低下头,轻轻咬了一口饼,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却带着几分咸涩的暖意。
夕阳缓缓沉下去,将篱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,把一大一小两个相拥的身影,裹进了一片温柔的暮色里。晚风轻轻吹过,带来了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,混着烟火气,在空气里酿出一种叫“安稳”的味道,这是属于西北军营最寻常,也最动人的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