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,后面这些话她只压在心里,暂时没说出来。
唐风年深有同感,眼眸深邃地望着外面,说:“一切都会老。”
“有时候,推陈出新就像生孩子一样艰难。”
赵宣宣“噗嗤”一笑,说:“这个比喻怪怪的,暂时真听不习惯,容我再想想。”
她这一笑,把躺着睡觉的唐母给吵醒了。
这辆马车挺大、挺豪华,恰好有一个供人躺着的地方,上面垫着软被子,被子上面又铺着凉爽的藤席。所以,既不硬,又不热。
唐母个子不高,又有些驼背,她此时侧着身子,躺在上面,恰好合适。
突然从梦中被吵醒,她睁开浑浊、朦胧的眼睛,问:“宣宣,还有多远?”
赵宣宣伸手摸摸唐母的额头,笑道:“婆婆,咱们已经进城了,很快就到家了。”
唐母顿时放心多了,抓住赵宣宣的手,紧紧牵着。
这些年,唐风年公事繁忙,又不是爱说爱玩的活泼个性,所以相比而言,赵宣宣陪伴唐母的时光更多,而且赵宣宣爱说爱笑又爱玩,使唐母感觉相处得轻松又自在。
人老了,就像小娃娃一样粘人,专门黏自己最信任的人。
马车终于停下。
赵宣宣看一眼熟悉的唐府大门,然后扶唐母慢慢坐起来。
唐风年戴上挡雨的斗笠,先一步下马车,然后站在
王玉娥和石夫人打着油纸伞,闻讯赶来门口迎接。
久别重逢,心里忍不住激动。
赵宣宣主动与石夫人搂抱片刻,又抱住王玉娥,有点向娘亲撒娇的意味。
王玉娥拍拍她的后背,用半嫌弃、半开玩笑的语气说:“还抱啥?肯定是刚才下马车时淋了雨,快回去换衣裳,免得着凉。”
松开赵宣宣之后,她主动拉住唐母的手,嘘寒问暖,一起回后院去。
赵宣宣问:“巧宝哪去了?”
石夫人抢着答道:“办差事去了,两个女官可忙了。”
“立哥儿上公主府学琴棋书画去了。”
“你爹和卫姐儿都在家。”
与此同时,外院东侧的女子私塾正在上课,女学童们念书的声音冲破雨声,听起来清脆悦耳。
赵宣宣往私塾那边看两眼,料想晨晨正在忙着做夫子,于是没过去打扰。
回到后院堂屋之后,赵宣宣没急着去换衣裳,而是抱住卫姐儿,亲昵亲昵。
卫姐儿已经对她不熟悉了,所以小小身躯扭来扭去,想挣脱她的怀抱。
唐风年对赵东阳喊爹,然后伸手摸摸卫姐儿的脑袋瓜,笑道:“把我们忘得这么快吗?是不是这里太好玩了?”
赵东阳抚摸胖肚皮,笑得合不拢嘴,说:“过半天就熟了。”
“风年,赶路肯定辛苦,要不要吃点热东西?”
唐风年没跟岳父假客气,爽快地说:“我来半碗刀削面就行。”
“那些护卫更辛苦,要给他们多送些热饭菜和沐浴的水。”
王玉娥说:“我去吩咐,你们放心。”
唐风年忙忙碌碌,沐浴更衣之后,吃半碗刀削面,然后就趁着天色还不晚,赶紧去宫门外求见皇上。
他今天见皇帝的过程十分顺利,没有等待多久。
新帝恰好也急着见他,一见面就亲切地说:“唐爱卿,免礼,赐座。”
“边下棋,边聊国事,如何?”
对此,唐风年只有赞同的资格,没有反对的资格。
他流露出十分乐意的态度,笑容如沐春风。
不过,跟皇帝下棋,过程并不轻松。
唐风年既不能赢,又不能输得太随意,同时还要回答皇帝的问题,不得不一心二用,小心翼翼。
新帝问:“东南沿海的税收如何?”
唐风年谨慎地回答:“超过去年同期,但增长不多。”
新帝思量片刻,又问:“太平否?”
唐风年答道:“大体上安居乐业,但匪盗之事并未完全灭绝,偶有发生。”
新帝笑容加深,问:“以唐爱卿之见,究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呢,还是富裕之地匪盗更多呢?”
唐风年觉得这个问题棘手,考虑片刻才回答:“贫富差距越大的地方,匪盗越多。”
“微臣觉得,并非穷山恶水出刁民,而是因为人人都要吃饭,都怕挨饿,同时人性中又免不了有眼红、嫉妒的毛病,所以有些人走上匪盗这条邪道。”
新帝心中赞同,又问:“如何解决这个问题?”
唐风年回答:“安居乐业的人家,更遵纪守法,不屑于干匪盗之事。”
“要想让更多人安居乐业,就需要鼓励民间经商,使芸芸众生不必拘泥于那一亩三分地。”
新帝眉头微蹙,说:“可是,上次有好几位官员上奏折,说北方某苦寒之地百姓不重视农桑,反而抛弃田地,搬迁到东南沿海去做工谋生,致使土地荒废,长满野草。”
“所以,朝廷中有部分官员要求朕重农抑商,限制民间百姓私自迁徙。”
唐风年一听这话,没有立马反驳,而是思前想后,同时,在棋盘上落下棋子的速度也变慢。
不过,他不敢让皇帝等太久,谨慎地接话:“人总是趋利避害,如同喜阳的草木出现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,喜阴的草木聚集在阴凉处。”
“微臣觉得,重视农桑并非强迫某些百姓留在老家种地,不许他们出远门,反而可以换一种方式。”
“比如土地荒废半年,就由官府没收,重新分配给需要田地的百姓。毕竟,民间还有许多需要租田的佃户,这种佃户肯定很乐意分到田地。”
“另外,官府如果重视农具的改造和革新,重视沟渠灌溉,使种田变得更轻松,也能减少荒地现象。”
新帝突然叹气,神情复杂,说:“道理是对的,但实际做起来,就不那么容易了。”
说话间,他又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。
眼下,棋盘上的局势明显是白子处于优势,唐风年所持的黑子处于劣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