缥缈谷谷主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发间簪着一支白玉簪,整个人像是从云雾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她微微施了一礼,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面:“谢宗主都做到这种地步了,我们若是无动于衷,岂不是太没人性?”
她身后跟着缥缈谷的弟子,个个抱琴而立,衣袂飘飘,雨水打湿了琴弦,却丝毫不减那琴身上流转的灵气。
排在前端的势力不少,可真正有代表的,来来回回就这么几个。
那些大门大派,那些自诩名门正宗的势力,此刻大多选择了沉默。
他们不来,不是因为路远,不是因为人少,是因为他们还在算账——算这场仗值不值得打,算自己会不会吃亏,算能不能从中捞到什么好处。
算来算去,算到别人都打算拼命了,他们还在算。
“啧啧啧,挺好的。”
医谷谷主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。
大家看向她:“好什么?”
“他们不来,”医谷谷主下巴朝远处那些紧闭的山门扬了扬,“若是我们打赢了,清算他们,以后就只有五大宗门了!”
她说这话时,脸上带着笑,可那笑里头,分明藏着刀子。
“没赢呢……”
“这不废话,十二减五不会算啊?”医谷谷主翻了个白眼。
“姓顾的,这个时候讲冷笑话信不信我揍你。”凌霄宗宗主捋起袖子,一副要动手的样子。
“有本事就揍我,受伤了给你吃的丹药我加粑粑你信不信?!”医谷谷主毫不示弱,从袖子里摸出一瓶丹药,在凌霄宗宗主眼前晃了晃。
“哎,吵什么吵?”
轩逸阁阁主无奈地摇了摇头,折扇一展,挡在两人中间,笑得一脸和气:“都是来打仗的,别还没见到魔族自己先打起来。要打等打完再打,到时候我给你们当裁判。”
缥缈谷谷主站在一旁,看着这几个人拌嘴,嘴角微微翘了翘,没有说话。
大宗门算上问仙宗,一共就来了五个。
凌霄宗、医谷、轩逸阁、缥缈谷,加上问仙宗自己,勉强凑了个五大门派。
倒是有其他势力派了人,零零散散的,三五个一拨,十几个一群,还有不少是独来独往的散修。
他们站在雨中,安安静静的,不争不抢,不吵不闹,只是站在那里,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。
这是个东拼西凑的队伍。
看着不少,乌泱泱地站了一片,可跟修真界具体的修士数量比起来,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宗门,大多数都没来。
他们坐在自家的山门里,喝着茶,下着棋,等着看这场仗的结果。
赢了,他们再出来分一杯羹;输了,他们早就收拾好了细软,随时可以跑得更远。
雨还在下。
柳惟屹站在碎玉台上,看着那些挤在台前的人,看着那些年轻的、年老的、意气风发的、风尘仆仆的面孔,忽然想起了师兄。
师兄此刻在哪里?在做什么?还活着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座灰扑扑的石台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碎玉台,碎玉台。今日若是碎在这里,那便碎了吧。
他拔剑。
剑光在雨中闪过,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沉沉的天幕。
“出发!”
后来记载所说的“各门各派碎玉台商议九天,派出各家精英荡魔”,根本没那么风光体面。
不过是挤在一起淋着雨,吵吵闹闹、拼拼凑凑算上老底,含泪将辛苦培养的孩子带去送死。
那些记载里,不会写凌霄宗宗主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的样子,不会写医谷谷主清点弟子名单时手在发抖的样子,不会写轩逸阁阁主把那些年轻弟子的遗书一封一封收进袖中的样子,不会写缥缈谷谷主轻轻拨动琴弦、为即将远行的人弹一曲送行时的样子。
那些都不会写。
后人只会看到“碎玉台誓师”四个字,看到“群雄响应”四个字,看到“荡魔成功”四个字。
他们不会知道,这四个字背后,是多少人的血,是多少人的命,是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,是多少封写了又撕、撕了又写的遗书。
多少少年天骄等不到长成,就被当做炮灰和阻止魔族车轮的砂砾,碾入历史的尘埃。
他们本该有更长的路要走,本该有更高的山要攀,本该有更多的人要遇见,有更多的事要经历。
可他们没有机会了。
他们的路,在这里就断了。
是明知在消耗潜力,却不得不这么做的痛苦。
是把那些尚未长成的幼苗推到最前线,看着他们在风雨中摇曳、在烈火中焚烧、在黑暗中陨落的痛苦。
是没有选择的选择,是明知是火坑却不得不往里跳的绝望。
这一战,耗尽凌霄宗的资源底蕴,那些积累了千年的灵丹妙药、法器法宝,一战之后所剩无几。
凌霄宗宗主回到宗门的时候,库房里的东西连给弟子发月例都不够了,他坐在空荡荡的库房里,对着满地的灰尘,沉默了很久。
这一战,逼得缥缈谷乐谱功法乐器尽毁。
那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乐谱,那些用特殊材质制成的乐器,在战斗中一件一件地损毁,一件一件地化为齑粉,缥缈谷的弟子们回到宗门,发现自己连一首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出来了。
这一战,耗尽医谷拼尸救命的勇气。
医谷的弟子们,平日里连杀鸡都不忍心,可在那场战争中,他们不得不面对堆积如山的尸体,不得不从那些残肢断臂中寻找还能救活的同袍,不得不在绝望中一次次地伸出手去,哪怕十次里只有一次能拉住一条命,不得不给面目全非的同胞缝合尸体以求个最后的体面。
这一战,逼得轩逸阁字字泣血开出文道。
那些平日里写诗作画的手,拿起笔来写的却是遗书,写的是战报、伤亡——写到后来,墨都干了,泪都尽了,可笔不能停。
因为每一封遗书,每一个数字,都是一个回不来的人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。
所以后来,剑修很穷。
不是因为剑修不会赚钱,是因为那一战,他们把能卖的都卖了,能当的都当了,换来丹药、法器、符篆,换来哪怕多一个弟子活下来的机会,剑是他们命,也是同胞的,好剑培养出来,在自己死后,别人能拔出来立马用上杀敌,自此养剑成了习惯。
所以后来,乐修以琴为主。
不是因为琴最好,是因为其他乐器大多都毁在那场战争中了,剩下的那些,凑不出一支完整的乐队。
所以后来,医谷不太接受用尸体研究。
不是因为他们迂腐,是因为他们见过太多尸体了,多到一闭上眼睛,眼前就是那片尸山血海,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铸就了虔诚。
所以后来,轩逸阁阵修却以文道出名。
不是因为文道比阵道厉害,是因为字字泣血,在痛苦中新生,写着写着,就写成了道。
这就是那场战争留给后世的,不只是荣耀,不只是胜利,不只是那些被写进史书里的英雄事迹。
还有这些——这些刻进骨血里的伤疤,这些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、说不出口的痛。
人性啊,卑劣却也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