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魔尊在最初的惊讶过后,很快便镇定了下来。
祂感知到了——那柄剑上的力量,远远没有传说中那般强大。
它像一盏被点燃了却忘了添油的灯,火光微弱,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“可惜,”祂说,“你似乎还不知道煌寂力量的真谛啊。”
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像是在看一个拿着钥匙却找不到门的可怜人。
“这点力量是杀不死我的。你是天命人?瞧着确实年少有为,不过终究是生不逢时,还是太晚了。”
最后几个字,祂说得很慢,一字一顿,像是叹息,又像是宣判。
太晚了。
一切都太晚了。
魔尊已经强大到几乎不可撼动的地步,煌寂的力量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完全发挥,而那条件,谢承安已经没有时间去达成了。
他找这柄剑找得太久,久到魔尊已经壮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;他站在这条路上走得太慢,慢到追不上那些本该早早就做好的准备。
谢承安手中的,不过是一柄徒有其名的剑,空有克制魔尊的属性,却发挥不出足以杀死祂的威力。
谢承安看着魔尊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是,太晚了。”他承认得很坦然,没有辩解,没有不甘,“煌寂的力量发挥不出来,杀不死你。”
那眼神里没有畏惧,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多少情绪。
那是一种已经做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但已经足够了。”
魔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祂笑得很大声,笑声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,像无数只乌鸦在同时尖叫。
祂低头看着脚下的魔族大军——黑压压的一片,从裂缝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,密密麻麻,像一摊正在蔓延的墨迹。
然后又抬起头,看着对面那些稀稀疏疏的修士——他们站在谢承安身后,站在那道裂缝的另一侧,人数不多,衣甲不整,许多人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未散的恐惧。
“你这口气可不小!”祂说,声音里的嘲讽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就凭你这些小兵小将和你自己这几成的力量?”
谢承安没有回答。
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越过那些修士,越过那片狼藉的战场,越过远处连绵的山峦,望向更远的地方。
他在看什么?
魔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只看到灰蒙蒙的天,灰蒙蒙的地,灰蒙蒙的远方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可谢承安的目光里,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浮动。
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情绪,淡到几乎看不见,可它确实在那里。
像是遗憾,又像是不舍,还像是什么别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只是一瞬。
他便收回了目光,重新面对着魔尊。
他神色依旧淡然,可眼底那一丝遗憾,在收回目光的那一刻,散去了。
像是放下了什么,像是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。
他抬起手中的煌寂,剑身平平地横在身前。
剑没有发光,没有嗡鸣,可谢承安能感觉到,它在那层灰扑扑的外壳底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他握紧剑柄,那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心底。
“若是加上半仙全部的力量呢?”
他的声音不大,语气也平静,可那几个字落下来,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魔尊愕然。
祂那张模糊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表情——是不可置信,是荒谬,是一种“你一定是在开玩笑”的错愕。
“你疯了?!”
谢承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祂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一仙一魔之间的空间开始扭曲了。
不是那种缓慢的、渐进的扭曲,而是剧烈的、暴烈的、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用力拧绞着这块空间。
空气被挤压得发出刺耳的尖啸,地面龟裂,碎石悬浮在半空中,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粉末。
谢承安手中的煌寂发出越来越亮的光。
那光不是金色的,不是白色的,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色,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,像他曾经穿过的那件青衫。
他以自己为中心,将周围的空间一层一层地折叠、压缩、扭曲,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。
那旋涡的吸力越来越强,将周围所有的魔气、所有的黑暗、所有的怨念都往中心拉扯。
他要将魔尊拖入那片扭曲的空间。
在那里,没有魔物可以支援,没有修士会误伤,只有他,和祂。
魔尊感觉到那股力量的牵引,感觉到自己的身体——那团由魔气凝聚成的模糊轮廓——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向那片扭曲的空间。
魔尊眼底生出一丝凝重,还有一丝恍惚。
太可笑,也太荒谬了。
自私混乱的世道,竟生了个真君子,真圣人。
那些人冷眼旁观,那些人各扫门前雪,那些人算来算去只算自己的得失——可偏偏是他,是这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,站出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束光照进了泥潭里。
可泥潭太深了,光再亮,也照不到底。
祂被拽着往上升,离地面越来越远,离那片灰蒙蒙的天越来越近。
祂看着谢承安,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,忽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。
明明可以不来。
明明可以等等。
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,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。
可他偏偏来了,偏偏站到了最前面,偏偏要做那个擎天柱。
为什么?
魔尊想不通。
祂活了太久,见过太多人,见过太多事,可祂从来没见过这样的——明明知道会死,明明知道来不及,明明知道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徒劳,可他还是来了,还是站出来了,还是把所有的都押上了。
愚蠢。
祂想。
可祂说不出这两个字。
因为当祂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,祂忽然觉得,也许愚蠢的不是他,而是那些明明可以站出来却没有站出来的人。
扭曲的空间终于将魔尊彻底吞没了,一仙一魔的身影在那片混沌中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遥远,像两滴落入水中的墨,慢慢地晕开,慢慢地消散。
天边,阴云翻涌。
不是普通的乌云,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、带着暗红色泽的、像是被血浸透了的云。
云层深处,有雷光在游走,不是那种金白色的、带着天地正气的雷,而是暗紫色的、扭曲的、像蛇一样蜿蜒的雷,劈下来的时候,带着一股让人心悸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那雷声很远,又很近,像是从天边传来的,又像是从心底炸开的。
柳惟屹正带着众人拼命赶路。
他跑在最前面,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发丝散乱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跑了——上一次这样跑,还是年少时,在山谷里跟师兄吵架之后,头也不回地跑进林子深处的那一次。
那一次,他是在逃离师兄。
这一次,他是在奔向师兄。
雷声隆隆地传来,沉闷的,一下一下,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着天幕。
柳惟屹站在那里,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身体深处,被狠狠揪了一下。
那种感觉不是恐惧,不是焦虑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像是有一个人在心里喊他的名字,一遍一遍地喊,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是要消失了一样。
他的动作更快了,快得身后那些人几乎跟不上。
师兄,你千万不要出事。
这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,念到后来,已经分不清是祈祷还是命令了。
他只能跑,拼命地跑,跑向那片翻涌的阴云,跑向那片扭曲的空间,跑向那个——他躲了几十年、却从未真正离开过的人。
天边的雷光越来越亮了,柳惟屹的心,越来越沉。
天更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