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里擦肩而过时,总有人笑着跟刘春晓打招呼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热络。有学生捧着笔记本追上来,“刘老师,这道题我琢磨了三天没头绪,您能给讲讲吗?”说话间,眼神却不住往她身上瞟,像是想从她身上找出点与副省长夫人身份相符的“特殊”来。
办公室里,也常有人“顺路”带些自家种的水果,“刘老师,我妈让我带来的,您尝尝鲜”;或是闲聊时有意无意提起“顾省长最近的讲话真有水平”,试图拉近距离。刘春晓心里透亮,面上却不动声色,接过水果就往同事桌上分,讲题时也一视同仁,末了还会补一句:“这题上次课划过重点,下次可得记牢。”
有回一个学生找她,绕了半天弯子才说:“我表哥想进开发区的项目,您看……”刘春晓打断他,指了指墙上的标语:“学校是教书的地方,公事去办公室递材料,按流程走。”学生讪讪地走了,她却对着教案皱起眉——顾从清反复跟她说过,别让人借着她的身份钻空子,这比看病难多了,人心的弯弯绕绕,远比病理复杂。
同事们看在眼里,有人私下说她“不近人情”,也有人佩服她拎得清。刘春晓倒不在乎,她备课桌上总放着本翻旧的《内科学》,扉页上写着:“医者看的是病,不是身份”,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,也是给那些想走“捷径”的人划的线。
……
1993年的夏天来得早,学校里的蝉鸣一天比一天密,期末考试的氛围像潮乎乎的热气,慢慢裹住了整个校园。公告栏里贴了张红纸,用毛笔字写着新的升学政策:从今年起,初中不再按成绩分片,主要看户口住址;但成绩拔尖的学生,仍有机会被几所重点中学破格录取。
消息传开,教室里的气氛分成了两半。像海英这样成绩一直稳当的,倒松了口气——不用为“能不能进离家近的学校”犯愁,只要正常发挥,重点中学的门槛大概率能摸到。她每天照旧上课、写作业,课间还拉着小亮去操场跳皮筋,脸上总挂着笑:“你看你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,放松点嘛。”
小亮却笑不出来。他的户口在城郊的村子,按住址分的中学离家远,教学质量也一般。那张公告栏前,他站了好久,手指反复划过“成绩特别好者可录取至重点中学”那行字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必须抓住这个机会。
从那天起,小亮的课本封面又多了几道折痕。课间别人打闹时,他趴在桌上啃数学题;放学后海英喊他去玩,他摇摇头:“我再做两张卷子。”晚上回家,煤油灯要比往常亮到更晚,桌角堆着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课本,里面夹着他抄满公式的纸片,连初中的代数、几何都开始一点点啃。
有次海英翻他的练习册,看见后面空白页上写着“一定要考上三中”(三中是市里最好的重点中学),字迹用力得几乎要戳破纸。她没说话,默默把自己的错题本递过去:“这是我哥以前整理的,你看看有用没。”
小亮接过来,指尖有点发烫:“谢你啊,海英。”
“谢啥,”海英盘腿坐在他旁边,拿起他的初中课本翻了翻,“这道几何题我爸教过我,我给你讲讲?”
夕阳透过窗户,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个讲得认真,一个听得专注。海英知道,小亮心里憋着股劲——那是穷人家孩子想靠读书找出路的韧劲,像地里的野草,看着不起眼,却有股往深里扎根的狠劲。
考试前最后一周,小亮感冒了,咳嗽得厉害,却还是攥着笔不肯歇。海英从家里带了瓶枇杷膏给他,硬逼着他喝:“身体垮了咋考试?三中还等着你呢!”
小亮喝着甜甜的药膏,看着海英亮晶晶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些。他重重点头:“嗯,等着我。”
海英一进门就拽住刘春晓的胳膊,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急切:“妈,我想让张阿姨每天多做一份饭,我带去学校给小亮吃。”
刘春晓正系着围裙择菜,闻言愣了一下,手里的青菜叶滑落在盆里:“给小亮带饭?之前没听你说过呀。这孩子自尊心强,平白无故给他带饭,他能愿意接吗?”
“他生病了呀!”海英皱着眉,声音里带着点担忧,“今天在学校咳嗽得厉害,脸都白了,下课就趴在桌上没动。还有一周就考试了,他要是身体垮了,考不好可就进不了三中了!”
他往厨房门口凑了凑,语气软了些:“我知道他好强,平时给他块橡皮都要推半天。可这次不一样啊,是生病需要补营养。要不就说……就说是家里饭做多了,扔了可惜,让我带去分给同学的,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浪费吧?”
刘春晓看着儿子眼里的认真,心里软了下来。她擦了擦手,拍了拍海英的胳膊:“行,就让张阿姨每天多做一份,做点好消化的,比如鸡蛋羹、小米粥,再炒个清淡的青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