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星群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那你将她带到宏觉寺,究竟所为何事?又为何要抢走积庆寺的佛母?”果闻大师的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星群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大师既知佛法,想必也听过阿育王妄语救僧的故事。昔日阿育王为救千余僧侣免遭外道屠戮,谎称僧侣们辱骂君王,将他们贬为奴隶,实则护其周全,此乃‘妄语’而行善业。晚辈今日所为,与阿育王异曲同工。我承认,这位少女确实是我们从积庆寺带出来的,但这并非‘抢夺’,而是救赎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喇嘛,声音愈发坚定:“积庆寺将她奉为‘佛母’,并非真心礼佛,而是将她当作汲取信徒香火、操控民众的工具,甚至逼迫她修习邪术,残害生灵。她本是寻常人家的女儿,有父母疼爱,却被强行掳走,禁锢于寺院之中,失去了人身自由,这与佛法慈悲之道背道而驰。晚辈此举,是让她脱离苦海,回到父母身边,这难道不是善业吗?我抢的不是积庆寺的‘佛母’,而是让一个女儿从虚假的神坛回到父母怀中,让一个鲜活的生命重获自由。”
果闻大师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中的探究更深了:“看来施主确实知道不少佛法典故,也颇有自己的见解。”他凝视着李星群,缓缓提出了三个问题,声音空灵而悠远,如同来自古寺深处的钟鸣:“今日至此,施主从何处来?要到什么地方去?你是谁?”
这三问看似简单,却蕴含着深刻的佛学禅理,直指人心根本,正是佛门中常见的开悟之问。周围的喇嘛们也都屏息凝神,目光聚焦在李星群身上,想看看这位中原人如何作答。
李星群心中了然,这是果闻大师对他的真正考验,考验的不仅是他的佛学修养,更是他的本心。他沉吟片刻,目光澄澈,缓缓开口:“大师此问,看似三问,实则一问,问的是本心与觉悟。晚辈愿以佛法典故作答,献丑了。”
他先答第一问:“我从‘无明’之处来。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》有云:‘无明缘行,行缘识,识缘名色’,众生因无明遮蔽,陷入执念与烦恼之中。积庆寺的喇嘛们,因无明而执着于‘佛母’的虚名,将少女当作工具,这是无明;周围的信徒们,因无明而轻信流言,盲目围攻,这也是无明。我从积庆寺的无明之境而来,从众生痴迷的执念中来,带着对真相的探求,对慈悲的践行而来。正如赵州从谂禅师所言,‘佛性本无南北’,无明亦无边界,我之来处,便是破除无明的起点。”
果闻大师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。
李星群接着回答第二问:“我往‘觉悟’之处去。《金刚经》有云:‘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’,真正的去向,并非某个具体的地点,而是破除执念、抵达觉悟的境界。我今日带少女前来宏觉寺,并非为了争个是非对错,而是为了让真相大白,让她重获自由,让痴迷的众生得以醒悟。这便是我的‘去向’——往涅盘寂静之境去,往慈悲利他之境去,往诸法无我的通透之境去。昔日马祖道一禅师见野鸭子飞过,问百丈怀海‘是什么’,百丈答‘野鸭子’,马祖再问‘什么处去也’,百丈答‘飞过去也’,马祖遂扭其鼻头,曰‘何曾飞去’。这公案正说明,真正的去向不在外境,而在内心的觉悟。我之去向,便是让心不随境转,不被执念所困,始终行于慈悲之道。”
他的声音沉稳有力,条理清晰,引经据典却不晦涩,周围的喇嘛们听得连连点头,原本愤怒的情绪早已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敬佩与深思。
最后,李星群回答第三问:“我是‘破执之人’。《金刚经》言‘诸法无我’,五蕴皆空,本无固定不变的‘我’。我非李星群这个姓名,非中原人的身份,非会些武艺的行者,而是破除执念、践行慈悲的‘破执者’。昔日赵州从谂禅师见南泉普愿禅师,南泉问他‘是有主沙弥,还是无主沙弥’,赵州答道‘有主沙弥’,南泉再问‘哪个是你的主人’,赵州上前躬身施礼:‘隆冬严寒,愿和尚您安享万福。’这便是‘有主’,主在本心,主在觉悟。我之‘我’,便是以慈悲为本心,以破执为己任,不执着于名相,不执着于身份,不执着于成败,只为守护正义,救渡众生。正如阿育王,他非为君王之名而行善,而是为慈悲之心而动,我亦如此,我是李星群,亦是破执之人,是渡人者,亦是渡己者。”
这番回答,层层递进,引述禅宗公案与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等经典,既回应了果闻大师的三问,又阐明了自己的本心与行事的初衷,佛学底蕴之深厚,见解之通透,令在场众人无不折服。
果闻大师脸上的赞赏之色溢于言表,他哈哈大笑起来,声音爽朗,如同清风拂面:“好!好一个‘从无明而来,往觉悟而去,是破执之人’!施主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深厚的佛学修养与通透的觉悟,实在难得!”
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喇嘛们,语气严肃:“诸位弟子,今日之事,你们已然知晓真相。积庆寺以‘佛母’为名,行禁锢之实,违背慈悲之道;你们轻信流言,盲目围攻,失了涅盘寂静的修行。佛法讲究明辨是非,破除执念,而非被虚名与流言裹挟。今日若不是李施主点化,你们恐怕还要在无明中沉沦。”
喇嘛们纷纷躬身行礼,面露愧色:“弟子知错。”
果闻大师摆了摆手,目光重新回到李星群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敬意:“李施主,你不仅佛学造诣深厚,更有一颗慈悲正义之心。你所言所行,皆符合佛法真谛,宏觉寺欢迎你这样的有识之士。”
他侧身让开道路,做出邀请的手势:“施主,请随我入寺一叙。关于吉米亚姑娘的事,关于积庆寺的是非,我们当在寺中,由三位贤哲大师共同裁定,给你,给吉米亚姑娘,也给所有信众一个公道。”
周围的喇嘛们也纷纷侧身退让,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裂开一条通道,通道尽头,宏觉寺的朱漆大门敞开着,寺内传来悠扬的诵经声,与煨桑炉的青烟交织在一起,透着神圣而庄严的气息。
李星群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,他对着果闻大师深深一揖:“多谢大师明察秋毫,晚辈感激不尽。”
吉米亚眼中的恐惧早已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希望与安定。苏南星、云暮等人也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。
六人随着果闻大师,缓步走进宗喀大慈宏觉寺。阳光透过寺内的经幡,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酥油与藏香的气息愈发浓郁,远处的诵经声与钟声交织,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佛法传承。李星群知道,踏入这座寺庙,才是真正的考验开始,但他心中已然安定,因为他相信,真正的佛法,终将照亮黑暗,带来正义与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