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望大师引着众人穿过幽深的回廊,廊下悬挂的铜铃随着晚风轻响,打破了寺院的沉寂。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缝隙间生出点点青苔,两侧的转经筒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光,偶尔有身着月白僧袍的僧人低头走过,双手合十行礼,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敬畏。
穿过两道月亮门,一行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。院中种着几株老松,枝干虬曲苍劲,松针在地面铺成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正北方向是三间相连的禅房,朱漆门窗擦拭得一尘不染,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,隐约能看到屋内的人影。
“李施主,云施主,请进吧。”果望大师推开西侧禅房的木门,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酥油茶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李星群迈步而入,只见禅房内陈设简洁,正中摆着一张矮桌,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和几卷经书,墙角的铜炉里燃着藏香,青烟袅袅升起。而在矮桌旁,正坐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中年僧人,他面容清癯,眉目温和,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念珠,见到众人进来,缓缓起身。
云暮看清来人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意外,失声说道:“智源师兄?怎么是你?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”
智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目光在云暮身上流转片刻,带着几分感慨:“云师妹,多年前京城一别,转眼已是五载,确实好久不见。我也未曾想到,会在这雪域高原的寺院中,与你重逢。”
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,待果望大师为众人倒上酥油茶,才缓缓说道:“至于我为何在此,这里都是自己人,也不必隐瞒。陛下深知唃厮啰王朝佛学氛围浓重,且与我大启边境相邻,唇齿相依,便派我前来驻留,一方面研习佛法,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加强大启与唃厮啰王朝的联系,维系两国和平。”
云暮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,稍稍驱散了心中的焦灼,她眼珠一转,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:“智源师兄,看你在此间的模样,地位定然不低吧?如今我和星群他们陷入这般困境,你可得帮帮师妹啊。”
智源闻言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师妹说笑了,我在此不过是客卿身份,哪有什么实权。本来按照陛下与寺院高层的默契,是想走一走流程,先由僧人对你等进行问询,再以‘中原人士不懂密宗规矩’为由,组织一场善恶之辩。届时只需你等表露向善之心,承认行事略有不妥,此事便可以‘无心之失’揭过,既保全了密宗的颜面,也能让你等安然脱身。”
“可这样做根本行不通!”云暮立刻反驳,眉头紧锁,“我们掳走吉米亚姑娘之事已然闹大,积庆寺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。这般模糊处理,不仅名不正言不顺,三贤哲那里也难以交待。万一被积庆寺的喇嘛们借机煽动民意,带起反对我们的节奏,到时候恐怕真的不好收场。”
“云施主此言差矣。”一旁的果望大师放下茶碗,语气郑重地说道,“你们还是太小看三贤哲在此地的地位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悠远,缓缓道出三贤哲的过往:“三位贤哲并非寻常高僧,他们是密宗传承的基石,更是雪域高原的精神支柱。当年朗达玛赞普灭佛,毁寺院、焚经书、杀僧人,佛教濒临灭绝,正是藏饶赛大师冒着性命危险,将佛经藏于山南地区的岩洞中,辗转逃亡至青海,秘密收徒传法;约格琼大师则在灭佛最惨烈之时,伪装成猎人,游走于各个部落,保护避难的僧人,搜集散落的经卷;玛释迦牟尼大师更是耗费三十年光阴,徒步走遍吐蕃各地,将被毁坏的经论重新整理、抄写,还融合了各地的修行法门,完善了密宗的传承体系。”
“他们三人,在佛教最黑暗的时期,以一己之力扛起了传承的重任,就如同黑暗中的三盏明灯,照亮了佛法延续之路。”果望大师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崇敬,“后来佛法复兴,无数寺院重建,僧人归位,皆是得益于三位贤哲的付出。如今在雪域高原,无论是贵族领主还是平民百姓,无论是显宗僧人还是密宗弟子,无不对三贤哲心怀敬畏。他们的话,便是佛法的准则;他们的裁决,便是不可违抗的天意。”
他看向云暮,语气笃定:“只要三贤哲当众宣布你们无罪,便是给了你们最坚实的庇护。届时谁若再敢对你们出手,便是与宗喀大慈宏觉寺为敌,与整个密宗的传承为敌。至于积庆寺,他们若是敢违抗三贤哲的决定,别说继续存在,就算直接拆了他们的寺院,没收他们的财产,流放相关僧人,也不会有人敢有半句异议。”
云暮闻言,脸上的担忧稍稍散去,却依旧带着几分无奈:“好吧,是我孤陋寡闻,确实对你们这里的情况不太了解。”她转头看向李星群,又望向智源与果望大师,“那么现在该怎么办?难道就这么算了?不继续追查积庆寺那些人的恶行吗?”
果望大师摇了摇头,神色凝重:“追查?谈何容易。你们以为,积庆寺的所作所为,真的只是少数喇嘛的私欲作祟吗?”
他叹了口气,缓缓说道:“佛教在这里传播千年,早已与本地的贵族势力深度绑定。每一座寺院的背后,都有相应的贵族支持,寺院为贵族祈福消灾,贵族为寺院提供土地、财物和庇护,这是千百年来形成的默契。”
“朗达玛灭佛的教训太过惨痛。”果望大师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,“当年赞普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摧毁佛法,便是因为佛教与世俗势力脱节,遭到了贵族集团的联合反对。如今宗喀大慈宏觉寺全力传教,意图恢复佛法全盛时期的荣光,最需要的便是稳定,便是各个贵族势力的支持。若是此时因为积庆寺的事情,对相关贵族势力动手,必然会引起连锁反应,说不定会再次引发贵族集团对佛教的敌视,重蹈朗达玛灭佛的覆辙。”
李星群皱起眉头,心中依旧不解:“可就算如此,拿一两个首恶出来杀鸡儆猴,敲山震虎总可以吧?积庆寺那些人残害生灵,玷污佛法,难道就不该受到应有的惩罚吗?”
智源放下念珠,语气沉重地解释道:“星群施主,你有所不知,现在正是最尴尬的时候。吐蕃地区经历朗达玛灭佛后,佛法传承断裂,很多经典遗失,寺院毁坏严重。这些年来,宗喀大慈宏觉寺四处奔走,好不容易才让佛法有了复苏的迹象,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信佛、出家。”
“在这个关键节点,若是搞一场大规模的整治,必然会让信徒心生疑虑,让外界对密宗产生误解。最要主要的事情,是我们不能承认这个错误。关于这一点,施主方才的辩经做的很好咬死是混进密宗的邪教所为。”他继续说道,“但我们目前是宗教,不是官府,不能随意剥夺他人性命。可若是仅仅将他们驱逐出佛教,又会让他们心怀怨恨,说不定会投靠反对佛教的势力,成为佛法传播的阻碍。所以这些年来,对于一些寺院的小过错,我们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尽量以调和为主。”
李星群闻言,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没想到事情竟然这么复杂,早知道如此,当初或许就不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。”
“事已至此,说这些也无济于事了。不知者不怪就是了,”果望大师说道,“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,所以才让你们先在此安心休息。具体该如何处置,还需三位贤哲与寺院高层、甚至相关贵族势力慢慢商议。你们这段时间就不要乱跑了,禅房周围都有僧人值守,既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,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带着几分警告:“三位贤哲皆是已臻道境的武者,他们的感知力远超常人,寺中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。你们最好别有太多想法,安心等待裁决便是。”
云暮神色一凛,点了点头:“大师放心,我们明白其中的利害,不会胡来的。”
智源看着众人,补充道:“你们也不必太过焦虑。三位贤哲心怀慈悲,且明辨是非,吉米亚姑娘的遭遇他们已然知晓,积庆寺的恶行他们也心中有数。相信他们最终会给出一个公正的裁决,既不会让无辜者蒙冤,也不会让作恶者逍遥法外。至于你们,放心,有小僧在这里,不会让你们出事的。”
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只有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,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李星群端着茶碗,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,心中思绪万千。他本以为救出吉米亚,揭露积庆寺的恶行便已大功告成,却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如此复杂的宗教与世俗利益纠葛。三贤哲的裁决究竟会是什么?积庆寺背后的贵族势力会善罢甘休吗?这场风波,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。
李星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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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李星群一行人,果望大师与智源转身离开僻静院落。夜色渐浓,宏觉寺内的灯火次第亮起,如繁星点缀在黛色的屋脊之间。回廊上的铜铃被晚风拂动,发出清越的声响,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交织,更显寺院的庄严肃穆。
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镀上一层银霜,两人并肩而行,皆是沉默不语。智源摩挲着手中的菩提念珠,神色间带着几分思忖;果望大师则目视前方,步伐沉稳,僧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。
行至一道石桥旁,桥下溪水潺潺,映着岸边的垂柳倒影。忽闻一声佛号传来:“阿弥陀佛,果望师兄,智源师兄,久违了。”
两人抬头望去,只见石桥另一端的柳树下,立着一位身着深褐色僧袍的僧人。他身形高瘦,面容清古,颔下长须垂至胸前,手中持着一柄锡杖,正是宏觉寺的静闻大师。静闻大师常年驻守藏经阁,精研佛法与史料,在寺中地位尊崇,与果望大师素来交好。